武安侯府本就是中等人家,若是真有底蕴实权,那自有相等人家的儿郎可挑选,也干不出榜下捉婿的事来,所以这回叶叙川乍然登门,还点名要让新婿作陪,把这家人吓得够呛,连忙着人安排,并殷勤迎着叶叙川夫妻进门。
汴京礼法森严,男子谈事的地方,女人是不得入内的,武安侯夫人试图领烟年去偏厅小坐,谁料烟年从不在乎什么狗屁礼法,直接带着珠珠入了厅堂,并带她坐在叶叙川身边。
“好了,把那杀千刀的东西唤上来吧。”烟年冷冷道。
叶叙川对她安抚一笑。
武安侯亦步亦趋跟在叶叙川身后,等他上了座,方唤出潘知之来,对叶叙川拱手道:“叶大人,这便是正与我儿议亲的潘进士,今年新科中的第,来,同叶大人见礼。”
“见过叶大人。”潘知之跟在岳丈身后,一揖到底。
这小子最近过得不错,身形舒展,身着绛红锦袍,风度翩然,可他越是春风得意,烟年就越是怒气冲天。
嘎吱。
叶叙川侧目,果然烟年腮帮子紧绷,又在猛咬后槽牙。
“擡起头来,让我瞧瞧。”他握紧夫人的手,对堂下淡淡道。
潘知之依言照做。
他擡起头来,极快地瞟了堂上人一眼,可就是这一眼,令他猝然睁大了眼,呆立原处,冷汗簌簌而下。
怎么……可能?
珠珠瞧他这呆若木鸡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往烟年身边倚靠了一分,却未再落下一滴泪。
叶叙川则笑道:“奇怪,这不是潘小公子么?当初拿了内子足足百两银子,许诺来日回乡迎娶珠珠,怎么忽然成了别家的女婿?”
这笑容幽冷可怖,如毒蛇徐徐绕上脖颈,勒得人动弹不得。
武安侯神色大变。
“我……”
潘知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如在梦中。
那日皇城张榜,他尚沉浸于中第的巨大喜悦中,被武安侯榜下捉婿,武安侯许以鲜花着锦的前程,只需自己娶走他的女儿,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会扬眉吐气,平步青云,给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一个雪亮耳光。
只需要辜负一个人就好。
杜蕴珠。
他本来也没多少喜欢她不是吗?她虽然温柔可爱,可只是个商户女儿,给不了他所求的前程。
他毫不犹豫地同她断了联系。
本以为山高水长,再会无期,即使她寻到了汴京来,自己不认便是,再用权势将她送会真定府,万无一失,他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可是——
她此时正站在堂前,身边是她那高深莫测的小姨夫,他攀上的高枝对那小姨夫点头哈腰,甚至连主座都让给了人家。
“周侯爷择婿时,还需把招子放亮些。”叶叙川遗憾道:“放纵这种贪慕虚荣之人进门,今后怕是要家宅不宁,他在京中没有根基,世人都道他是你武安侯的女婿,今后在外头胡乱得罪了人,账也都记到侯府头上,算起来,倒是侯府吃亏。”
武安侯宦海沉浮半生,登时明白叶叙川言下之意,回头瞪潘知之一眼,颔首道:“叶大人提醒得是。”
叶叙川笑了一笑,温声道:“周侯爷久居京中,查问不周也是寻常,我等贸然前来,也是为自家女儿心急,侯爷莫要怪罪。”
“珠珠,过来道个不是。”叶叙川道。
那周侯爷受宠若惊,连忙道:“叶大人言重,大人及时提点,才未让小女误了终生,该是余谢叶大人才是。”
叶叙川接着道:“内子于北地行商,给侯爷带了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压惊,望侯爷可早早料理了心术不正之辈。”
烟年瞪大了眼:他自己没礼物送吗?偏要送她的紫貂皮做甚!
不过只顿了片刻,烟年便懂了叶叙川的用意,招呼珠珠往偏厅去。
以权压人虽然不光彩,却是最能让潘知之痛不欲生的法子,既然他为了攀附权贵舍弃珠珠,那叶叙川也能让他攀附的权贵,如同舍弃垃圾一般舍弃了他。
可她不想让珠珠直面叶叙川以权势压人,还是带她离开了。
珠珠叹了口气,闷闷道:“小姨,我方才瞧见他怕得要命的模样,好像忽然没那么倾慕他了,只觉得他不过如此,所谓君子端方,不过是他装出来的罢了。”
烟年把她揽进怀中:“人这一生,会遇见许多假象,有些你能看得破,有些你看不破,但只要你以己为先,不为虚无缥缈的爱恋舍弃你的骄傲,你便不会因此感到痛苦。”
珠珠点头:“我晓得,小姨。”
好的感情会让人接纳、欣赏自己,而差劲的人,只会让人怀疑自己。
堂上风声鹤唳。
潘知之四肢如同浸入凝冰之中,他知道,自己完了,满盘皆输。
今日来访之人乃是天子亲舅,曾经权倾朝野,而后激流勇退,归隐山林的名相——叶叙川。
而自己抛弃的女孩,正是他妻子唯一的亲人,全家的宝贝疙瘩。
这一瞬间,所有前程、财帛都离他远去了,他嘴唇哆嗦,两股战战,最后居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叶叙川满意地一勾唇角。
甚好,又解决了一桩烦事。
新科进士的丑闻,一夕之间传遍了汴京城。
叶叙川才懒得料理一个无名小卒,他登武安侯府的门,一来是为了把这个活儿甩给人家周侯爷,二来也是给人家面子。
毕竟都是勋爵,周老侯爷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没必要因为一个潘知之得罪了,叶叙川亲自动手收拾潘知之,无异于打周侯爷的脸,顺便抽了人家闺女两耳光,但若是由周侯爷自己发难,那便名正言顺多了,不但能保全人家闺女的名声,自己还不必被扣苛待进士的屎盆子,一举两得。
唯一的问题是,如此一来,烟年无法亲手阉了潘知之的子孙根,这令她感到十分遗憾。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潘知之声名扫地,为此小皇帝还特地差人问叶叙川,是否要收回这进士头衔?叶叙川只道不必,随便寻个冷衙门放着他便是。
珠珠问起原因,烟年解释道:“你小姨夫的心思,与我们是不同的,他得为他侄儿的江山考虑,既然这人有才华,那不用也可惜,最好是找个没银子没权的地方,让他了却残生,仕途无望。”
珠珠似懂非懂地点头,烟年叹道:“是小姨没有替你看人……”
“不是小姨的错,”珠珠道:“是我太笨啦,连谁对我好都瞧不出来。”
“吃一堑长一智吧。”烟年揉揉她的脑袋:“今后日子还长着呢,再觅个真心对你好的也不迟。”
珠珠嗯一声,脑中无端浮现萧景行的身影。
他大概也会笑她笨吧,珠珠沮丧得要命,被骗成这样,她都没脸见他了。
冬雪飘落的时节,几人回到了真定府。
启程之前,潘知之前来叶府求见珠珠一次,被珠珠拒绝了,倒不是她还没消气,只是觉得没意思,他那日丧家犬一般的情态令她失望至极,自己原本对他也是仰慕多于喜欢,既然仰慕没有了,喜欢也就没有了。
烟年为此十分欣慰:“珠珠有几分小姨的风范,若是你阿娘当年有你这般果决,何愁弄不死那个男人。”
珠珠摇头道:“因为我有小姨和小姨夫呀,但我阿娘当年谁都没有。”
烟年心一酸,抱紧珠珠:“珠珠说得对,你有小姨和小姨夫,我们在世间一日,就要把你护好一日。”
珠珠回书院照常起居。
好友们听她说起此事,无不大感震撼:“杜蕴珠,你好生深藏不露,原来你的那小姨根本不是寻常布商,而是名动天下的叶夫人啊。”
珠珠纳闷:“什么名动天下,我怎地没听说过?”
好友们急了:“你怎么会没听说过!上回咱们看的那戏难道你忘了吗,叫恨海情天传的,那就是叶枢相和烟夫人的故事改的呀!”
珠珠闻言,差点把眼珠子掉出来:“什么,那是我小姨?”
那个手刃亲夫,把汴京城闹得天翻地覆的生猛女角,是她的小姨??
珠珠恍惚地回了家,向烟年求证真假。
烟年咳了一声:“这个……”
叶叙川道:“胡编乱造罢了,我与你小姨琴瑟和鸣,妇唱夫随,恩爱得很。”
烟年咬牙,凑到叶叙川脸上亲一口:“对,恩爱得很。
珠珠被唬住,犹犹豫豫离开。
她一走,烟年立刻嫌弃道:“是你叫人改成戏本子的?”
“自然是我。”叶叙川大言不惭:“你不让我出去宣扬,那我只能换个法子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与你有个圆满的结局。”
烟年梆梆给了他两拳,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叶belike:炫耀
应该明后天就能整完了,我真棒.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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