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年喜上眉梢:“先生说,珠珠有天赋?”
白先生把白胡子捋得光可鉴人:“自然,丹青一途,技法为次,用心为本,老朽观珠珠的画作,觉得颇用心思,这就是极好的。”
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烟年一捏珠珠的肩:“珠珠,好好学,别辜负先生期待!”
珠珠亦认真点头:“小姨放心!”
白先生挂起慈祥假笑,目光悄悄飘至门帘后。
门帘后的叶叙川微微颔首,无声道:夸得不错。
幽居真定府郊外别院,两人度过一段极为平静的时光。
烟年如小时候一般,带着叶叙川挖野菜、捞鱼、打兔子、摘野果蘑菇,并在他分不清毒蘑菇和好蘑菇时肆意嘲笑他。
然后两人携手回别院,由叶叙川掌勺,将采集来的食材烹饪为两人的晚膳。
回廊边置一张桦木秋千,按照烟年的喜好,在旁种了几株紫藤。
烟年初来乍到,紫藤还未长成,枝条细瘦伶仃,缀着幼嫩新叶,分外可爱,烟年忍不住捏它一把,被叶叙川制止:“小心伤了手。”
烟年何等敏锐,立刻又抓到嘲笑他的把柄:“藤萝没有刺,你莫不是连藤萝和月季都分不清?”
她得意洋洋道:“堂堂叶枢相,还不如我这个小门小户女子见多识广。”
叶叙川但笑不语,他还真希望她见多识广些,人唯有阅尽千帆,手握充足的自由,方能明白自己究竟要什么。
他揽过她身躯,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烟年不适应如此小鸟依人的姿势,身子一僵。
“放松。”叶叙川道:“良夜难得,随我多待一会儿。”
是夜微风习习,风铃在檐下轻轻打着摆子,从庭院中向外望去,只见远山如黛,山月清婉,幽林中时时有飞鸟振翅,拍打寂静夜空。
气氛正好,叶叙川示意丫鬟支会厨子,端出自己方才做的菜肴来。
“你会做菜?”
烟年神情惊诧,此事给人的震撼不亚于张化先和李源双双下海,在红袖楼挥小手绢媚笑道“大人来玩呀~”
“现学的罢了。”叶叙川轻描淡写:“来,我喂你。”
烟年张嘴,姿势极不雅观。
尝过叶叙川的杂烩蘑菇后,烟年作出了中肯的评价:“难吃。”
叶叙川自己也跟着尝了一口。
只一口,他放下碗筷,神情凝固,满眼不可置信。
这天下居然还有他叶叙川做不好的事?
“太难吃了,还是我来掌勺罢。”烟年把袖子一捋:“让你瞧瞧什么叫珍馐美味!”
身边的男人一把揪住她:“别闹,我虽然现学现卖,你手艺比我还差劲,今后还是别进灶房得好,想吃什么,我给你整治。”
烟年睁大眼。
她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做饭难吃?”
叶叙川颔首:“难吃。”
烟年大受打击。
但她绝对不轻易服输,再三确认了自己做饭当真很难吃后,她痛定思痛,拜府中厨师学艺。
珠珠再次归家时,烟年亮出苦练多时的厨艺,为珠珠烹饪出一道甜瓜酥饼。
珠珠招架不住小姨的热情,视死如归地轻咬下一小块,齿白如贝,在饼子上留下小小的凹痕。
“如何?”烟年热切追问。
珠珠皱成一团的脸蛋忽然舒展开,她惊讶道:“小姨,这当真是你做的?竟不输李大娘呢!”
烟年感慨:“若不是你小姨夫直言进谏,我还不知自己在烹饪一道上,天赋居然如此糟糕……”
珠珠笑道:“那该谢谢小姨夫啦,小姨,这酥饼还有剩的吗?这样美味的点心,我想带去给同窗尝尝。”
那自然管够,烟年随口问一句:“哪个同窗?”
珠珠向来有问必答,可这回居然半天没吭声。
烟年后知后觉转向她,只见珠珠腼腆地抿着嘴,眉眼弯弯,十指互相勾缠,一分娇羞,十二万分的别扭。
烟年眼前一黑。
都是过来人,谁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当年在红袖楼里,但凡花娘露出这般神色,三月之内,老鸨定要痛失一棵摇钱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温婉亲和的笑容,从牙缝里拽出几字:“是哪家臭小子!”
“啊?”珠珠还处于娇羞状态中。
烟年磨着后槽牙:“小姨这酥饼,你想拿去赠予哪位同窗啊?”
入夜后,叶叙川闲坐胡床,潜心研究一本新搜罗来的词集。
他一边读,一边点评:“这词作得凑合,字句间可见文心,没听说过这个词人的名头,来日着人打听一番,荐给官家做个御史、说书之流,倒也不错。”
“莫要管旁人如何了。”烟年一屁股坐在他身侧:“珠珠竟有意中人了,她才十一啊!”
“这个年纪有何情窦可开?对方也未必是意中人,多半只是个合眼缘的大哥罢了。”
“待再过两年,才是需要担心的时候,不知还会有多少荒谬事端。”叶叙川懒散道。
“你说说,我好做个准备。”
“你真要听?去年永平侯李家三房的那小娘子,就被表哥勾弄得坏了身子,险些丧命,再说前些年晏家闹退婚,还递帖子邀我去做个见证,传出来的缘由就是郎婿中第,攀了高枝,不要他家女儿了,他家岂能咽下这口气?拉来满汴京贵胄,当众下了那郎婿的脸,后来……”
为了警示烟年,叶叙川特地挑了最匪夷所思的事儿分享,
“后来如何了?”烟年兴致勃勃听起了八卦:“婚退了吗?”
“自然退了,晏家小娘子有才名,不缺人求娶,应已另嫁了旁的正经人家。”
叶叙川道:“且那被攀的高枝嫌没脸,后来不再提及收此人入帐之事,好好的驸马泡了汤,那郎婿从此一蹶不振,谋了个外放离京了。”
“活该。”烟年点评:“误了人家小娘子多少年,合该滚蛋。”
叶叙川虽不爱八卦,可毕竟贵族出身,满汴京都与他沾亲带故,常有各色奇形怪状的故事传到他耳中。
布衣百姓,往往对贵族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以为他们各个优雅矜持,挥金如土,其实每一家子贵族都不同,一家一个过法,且在一家子之内,出息的子侄与不成器的子侄差别比贵族与寒门还大。
荫了几代后,什么怪事都会发生,比如败落的门庭靠典卖度日,全靠扯大旗骗商家女儿的嫁妆,比如看似金贵的闲散宗室无人问津,打听下来竟是因为他养了七房小妾,还有十来个外室等着榨干他肾水,最为可怕的是,他还没有产业,靠出卖贵族头衔,四处跑场子当宾客茍活……
烟年在汴京时,也听燕燕和楼里的姑娘讲起过一些,经叶叙川一提醒,喃喃道:“你说得极对,珠珠性情天真,我们可得把她看守好了。”
“怎么看守?少女怀春,越是拘着她她越难受,不如到了年纪让她自行寻觅,你我只需在旁静观其变便是。
烟年头一次当家长,抱头叹息:“刚着人去书院打听了,珠珠瞧上那小郎君叫潘知之,长得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还擅长诗画,珠珠就是看了他的寒梅图,才心猿意马起来。”
叶叙川沉默,成年男子永远无法懂得小女孩儿的心思,看寒梅图都能心猿意马?对他来说,起码需要烟年着素纱在他身上扭动,他才能沦陷一二。
他食指轻轻叩着杯沿:“潘姓……未有耳闻,真定府大族、官宦中,没有姓潘的人家。”
“大约是个寒门。”烟年不以为意。
叶叙川摇头:“明日多做一份酥饼,让她带去学堂罢,说不准这就是你将来的外甥女婿。”
回答他的是烟年大大的白眼。
珠珠提着小姨的爱心酥饼,一蹦一跳向书院走去。
途中遇见新交的朋友,朋友笑嘻嘻向她讨要酥饼,珠珠拗不过,便好脾气地都给了她们,心里暗自郁闷,怎么没求小姨再多做些?
朋友们走后,她期期艾艾地走向画室。
画室空寂,只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持笔作画,同窗都用狼毫兔毫,他却只用一张薄薄的生宣,和最廉价的小羊毫,手腕翻飞间,一株兰花徐徐成形。
“真好看。”珠珠看得入迷。
那少年回过头来,对她温和地点头问好:“师妹。”
“潘师兄叫我珠珠便是。”珠珠眨了眨眼:“我本给师兄带了酥饼,可方才给了旁人,师兄莫要见怪。”
“怎么会?”潘知之柔和一笑:“师妹好意,师兄心领了。”
这一笑如夹岸桃花蘸水,随春风柳梢一同拂过发端,令珠珠头晕目眩。
她闭眼心想,世间怎会有如此温柔和善、有才华抱负的人?她单是站在他面前,就觉得自己要流淌出来了似的,她想淌到他身边去,追随着他的脚步,也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书画大家。
珠珠耽于甜蜜幻想,一墙之隔外,烟年揉搓太阳xue,长叹一声。
“珠珠,你糊涂啊……”
叶叙川笑得愉快:“你和珠珠的眼光差别之大,简直如隔天堑。”
烟年正郁闷,横他一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虽挂念珠珠,但烟年亦有自己的生意要照顾,不可能时时盯着一个小丫头。
旁敲侧击几回,确认目前只是珠珠在单相思后,烟年略感安慰。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臭小子当真过分,珠珠的心意如何,五十里外的瞎子都能瞧得出来,他居然把持得住,还无动于衷,太没眼光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三轮春秋。
烟年如同一只勤恳的候鸟,每年暮春夏季出去打理生意,进货探亲,秋冬则回到真定府休养生息,叶叙川尚未完全乞休,身负若干庶务,有时与她同去,有时留在真定府处理公务,照拂珠珠。
第四年乞巧前,烟年身在辽阳府,分别收到了蒺藜和叶叙川寄来的信。
蒺藜的信洋溢着愚蠢的喜气,兴奋地告诉烟年:他夫人终于生下了个男娃,光宗耀祖,喜不自胜,走在街上扬眉吐气,再也不用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生不出男孩了。
烟年把信展示给贴身的小丫鬟看,目露十二万分的嫌弃:“知道我为何拼了老命,也要从汴京逃跑了吧。”
小丫鬟嫌弃地一缩脖子:“噫,好可怕哦。”
烟年把蒺藜狠狠取笑一番,随信寄去贺礼,又拿起小银刀,拆开叶叙川来的信件。
“他定然没有要紧事找我,无非就是抓我回去过乞巧罢了,谁还不知道他呀……”
烟年边说边读,小丫鬟为她添上茶水,谁知烟年读着读着,脸色越发惊异,最后居然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道:“什么!”
小丫头好奇问道:“老板为何事惊奇?”
烟年把指节捏得咯吱咯吱响,喃喃道:“那姓潘的小子吃熊心豹子胆了?他居然约珠珠去逛乞巧灯会。”
“哎哟,”小丫头掩嘴笑道:“这可是件好事,小娘子对潘郎君一往情深,如今得偿所愿,当真令人羡慕不已呢。”
那段老叶提供的八卦其实是俺的见闻……真的,大家别对有钱人有滤镜,他们彼此间的差异也是巨大的,活法千奇百怪,多样性远超正常上班的我们
可惜獭老师不爱写宅斗,白瞎了我的八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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