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上的戾气被骨剑击起,神志仍飘忽着,望向颜渺的眼里尚有雾气弥漫。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尾也染上绛色,目光虚空,以指化刃朝颜渺袭来。
颜渺看着眼前被戾气包裹的少年,手中骨剑挽出一道白光,以剑挡下其攻势,一掌打在他胸腔。
契骨之地中的结界散去,颜渺的灵力得以恢复,那一掌中带了灵力,直将沈妄打得跪倒在地,口中吐出血来。
戾气收敛,颜渺调转手掌,指尖源源不断的涌出灵力,涌入沈妄的经脉中。
原被骨剑结霜所伤的腕骨在颜渺渡过灵力后逐渐恢复,沈妄眼中的红终于褪下,他缓缓擡头,看向立在身前的颜渺。
颜渺也垂首看着他,她适才与石兽缠斗过,身上还染着斑驳的血迹,发尾向下滴着血水。
颜渺随手抹去唇角沁出的血丝,眼睫翕动:“沈妄,你想告诉我吗?”
为什么你身为宗门子弟却身无灵骨?
为什么你的体内,会有属于魔修的髓珠?
沈妄抚上胸口。
才被颜渺一掌伤过的胸腔还在隐隐作痛,可属于她的内息也含在其中,正一寸寸抚平他伤过的经脉。
沈妄眼睫微垂。
他的体内早在幼时,做了融灵引的供体时,便强融入了属于魔修的髓珠。
知他尚且年幼,身骨难以承受取出髓珠带来的损害,沈如川便亲自为他铸起灵脉,掩藏下属于魔修髓珠的气息。
沈惊谪欲取他灵脉之心不死,避开沈如川的视线再次将他带去北地,他从北地逃出,这才逃到了契骨之地……遇见了颜渺。
他髓珠不净,身无灵骨,无法驱策这里的任何一柄骨剑。
沈妄的眼睫低垂着,许久没吭声。
颜渺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的站在他身前,等着他的回答。
好一会儿,沈妄终于擡起眼帘。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契骨之地的结界已被打破,日光逐渐显现出来,可颜渺站在他的身前,却刚刚好,为他挡下灼目的日光。
他动一动嘴唇,却是问她:“你会杀了我吗?”
颜渺的目光与他的交融,轻笑一声,擡起手中长剑。
正当沈妄以为这就是她的答案,再次缓缓垂下眼睫的时候,却见颜渺一手握上了那骨剑的剑刃——她以掌作鞘,任剑刃划过她的掌心,带落一地淋漓的血。
颜渺依旧站在那里,鲜血自她的手中流坠下来,又汇作一道印诀绕在沈妄的指尖,钻入他的经脉。
“拿好夺霜,出去后打赢与你交过手的人。”
沈妄还愣着神,下意识随着一闪而过的寒芒垂下脑袋。
长剑落地,发出清脆声响,那柄上好的骨剑就扔在他的膝边。
沈妄伸出手,轻抚过剑刃,指腹满是黏腻的湿凉。
长剑透似琉璃,剑刃上沾满了属于颜渺的血。
她给这柄骨剑取名叫夺霜。
她用自己的血为夺霜开刃,代他与夺霜结了契。
灵力形成的屏障骤然被击碎,沈妄再次转头,看向缓缓走来的沈衔青。
他眼中本压下的戾气再次翻涌而起,手腕颤抖,手中的惊雪剑也随着他不稳的心绪震颤。
颜渺观他手中震颤的长剑,心知不妙。
她正欲握他的手来压制他体内戾气,冷不防被那长剑伤及,掌心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鲜血染在刃端,竟绽出刺眼的血光。
长剑顷刻之间透似琉璃。
颜渺忽而意识到什么,缓缓擡起左手,指节微僵着,回握收拢。
那名为惊雪的长剑竟自沈妄手中脱出,稳稳地,落入她的掌心里。
颜渺瞳孔微缩。
果然如她所想……她能控制惊雪。
可她失去灵骨,又修魔道后,明明连寻常的骨剑都难以拿起。
颜渺翻转手腕,长剑发出如雪新芒。
沈妄没了长剑可用,灵力渐消,眼中戾气一寸寸退下。
一只小虫悄声落至颜渺衣领。
颜渺察觉到小虫轻动,知是黎幺幺前来断后,于是收起本挽出剑花的长剑,看向沈衔青,道:“沈宗主与兄长的情谊令人感动,今日既肯为沈惊谪前来黎荒,更为他在此地绊住了脚,可曾想过,被你的人先行带走的沈惊谪会如何?”
沈衔青眉头皱起,冷声道:“颜渺,你死而又生不易,不要多生事端。”
颜渺摇摇头,灵力悄然飘过,为沈妄修补胸前伤口,边道:“如今不是我多生事端,不瞒沈宗主,凌泉宗与南岭墟都已知道此事,更知沈惊谪当年的行径。故而,他回到中洲后便会被宗门问责,挖出过往的那段记忆,判处罪责。”
沈衔青面色微沉,握紧手中长剑。
颜渺瞥一眼他手中剑,继续道:“我们找了沈惊谪许久,说来还要多谢沈宗主,这样快的,就将人从这弯弯绕绕不易寻人的黎荒带回中洲。”
沈衔青的呼吸沉下两分,面露寒色:“颜渺……”
话音落下,藤蔓自四下涌起,渐起的雾气将颜渺和沈妄的身形遮下。
一道清脆的铃音响在雾气中。
“呀,是沈宗主。”
少女的声音柔柔,道,“不知是谁这样冒失,竟让沈宗主走到了和风泽这种荒废之地?”
“沈宗主莫怪,是黎荒招待不周啦,我这便让人送您回去。”
雾气渐浓,直到黎幺幺的声音也被雾气掩埋,颜渺看向眼前的沈妄,再看过手中长剑。
沈妄的神智已彻底清醒过来,抚过胸口伤处,很轻的唤一声:“师姐……”
颜渺没应声。
惊雪剑与她心口的灵脉牵引起微弱的感应,一起一伏。
“沈妄。”
颜渺将目光从手中长剑移至身侧人那张泛白的脸上。
她扯过沈妄的衣襟,毫不犹豫的擡起手,在他的颊侧抽下一掌。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落在颊侧,沈妄愣了一瞬。
他如心知有错的孩童一般垂下眼睫,又忍不住偷偷观察颜渺的神情,嗫嚅道:“师姐,我……”
颜渺横剑在前,连手腕都沁出细碎的颤抖。
她望着沈妄泛了红的脸颊,终究没忍心打出第二掌,擡手将长剑扔回到他怀中。
她的眼中已是了然之色,声音却难以控制的发颤,满是愤然,更有些不可置信。
“这柄骨剑……沈妄,你如实交代,你的剑骨究竟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