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是为了妫修容好。
皇后大驾光临,昆弟这个低位侍郎只能跪地接迎。
待听到不仅要做活,还要听人说两个时辰的规矩,昆弟眼前一黑。
他已经知道皇帝对他颇为不喜,在守孝的这几年,肯定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正打算趁着禁足这一年沉淀沉淀,以图日后。谁知大瀚皇帝极为狠心,好似猜透了他的打算,不仅不许他去内文学馆上课,甚至连一本书册都不预给他。
他正气得跳脚,想着大不了不读大瀚的书了,趁着机会多练习一下功夫,实在不行武力制服,段皇后又来给他一击。
一天听两个时辰的废话,还不是听着神游就行,是要认真听,因为听完了规矩,教习居然还要考试?要问他今天听到的内容,答不出来要打手板。
昆弟:……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这么一来,他哪有时间和精力练武?怕不是被问完就被打一堆手板,然后治手,循环一年。
人总是想要过得更好。
更何况昆弟的行动力和目地性一向很强。
他提出有话要跟段皇后单独说。
但他身份特殊,又刚被段皇后惩罚,众人都不同意。
最后只能在清掉大部分的宫人的情况下,段皇后身边带着最为信任的两个侍从同他说话。
福儿柳儿跟着他,自然也是学过几手拳脚,骑术也很好,是他从宫外带进来的心腹。
昆弟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人了,反正他已经被禁足一年了,大不了再被禁足一年。
就算两年后他能出宫,中原皇帝也没出孝期呢,一切都还来得及。
昆弟双眸如火地盯着段景时:“皇后,妳也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我们之间,应该有些事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吧?”
段景时下意识地想同他划清界限:“妫修容若只是想拉关系,就到此为止吧!”
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好互相理解的?
他又不想伤害皇帝妻主。
昆弟知道自己的汉话说得差,可能意思表达得不是那么完整到位,于是直接说道:“皇后,妳我都是男人,我也听闻妳曾替母出征的事迹,我以为,我俩是一样的。”
段景时眼皮直跳,直觉他要说出一些非常不适合的话。
没等他喝止对方,就听昆弟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我们男人,为什么要屈居于女人之下呢?皇后,妳很厉害,如果在战场上遇到妳,我可能不一定是妳的对手。但是我是在深宫中遇到妳的,这是我的悲哀,亦是妳的悲哀。”
听到这里,段景时还能维持住面上平静,身旁的福儿柳儿已经忍不住厉声喝问:“大胆!竟然敢说当皇后是悲哀?将我大瀚置于何地!”
段景时正色道:“好了,妫修容,本宫知道妳对入宫为侍一事颇有委屈,今日之事,本宫当从未发生过,妳今后当好自为之。”
说罢,不顾昆弟大喊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让他先别走,带着福儿柳儿毅然离去。
回到寝殿,福儿柳儿犹自一脸气愤,妳一句我一句地劝段景时不要同那个南蛮子一般见识。
“主子如今贵为皇后,是一国之父,天下男儿表率,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小侍郎置喙?奴看妫修容就是嫉妒主子才这样乱说!主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段景时自然说无碍,等福儿柳儿将话题转开,他想着想着,却怔住了。
于情于理,于私于公,他都得站在皇帝妻主这一边,可是为什么,在听到昆弟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之时,他的心里会有隐隐的酸涩之感?
譬如他的母亲,德才皆疏,马上功夫甚至连他一个男人都不如,却可以名正言顺地领军打仗,而他,即便是实际有这份本事,却只能偷穿她的盔甲,假借她的名义驰骋沙场,不能光明正大地以男子之身领军。
他虽然觉得昆弟太过狂妄,心底也是隐隐有一丝丝羡慕的。
如果男人也能做女人能做的事……光是这样设想,段景时的心就怦怦直跳。
晚上帝后二人共进晚膳时,段景时便将此事说给殷夜熹听。
二人坐得极近,段景时脸上细微的变化一个不落地看在殷夜熹眼中。
在看到他脸上的怔然之色时,殷夜熹的心猛地下坠。
她的皇后,似乎也认为昆弟的想法有理。
是了,他本身就是个不愿循规蹈矩的男子,这一点,从他上回偷穿其母战甲,替母上战场的时候,她就知道。
殷夜熹容色微敛:“段郎也认为昆弟说得对么?”
段景时回过神,乍然对上皇帝妻主过于明亮的双眸,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殷夜熹知道,此时她不残忍,将来命运会对她更加残忍。
她硬下心肠,故作无事道:“段郎未曾去过南方,亦不知环族是何景象。”她大致同段景时分说了环族的生活,在他恍然之时,补充道,“环族看似是男儿为尊,实则仍是女子作主,昆弟被捧惯了,看不清真相罢了。段郎还想知道什么,尽管去查。”
她是不惧的。
段景时有些愧疚。
皇帝妻主待他这般坦诚,他却……实是不该!
殷夜熹见好就收:“其实,朕挑中妳做朕的皇后,亦是看中妳的才能与别个不同。而妳想要的自由,只有朕能给。段郎,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朕在身后替妳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