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时的话似乎另有深意,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突地一笑:“好。”
段景时一怔,不由擡头看向御座。
御座之上,年轻女子一身常服,也未佩戴过多代表帝皇的饰物,只在鸦羽般的发髻里插了支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九凤正簪。凤头衔珠,垂至额间,随着她姿势变换微微颤动,端方美丽。
她明明年纪比他小一些,还是个未及笄的少女,面上却并无清涩之感,特别是她的那双眼睛,黑若点漆,宁静深邃,像是一汪看不清深浅的潭水,让人捉摸不透。
段景时的目光在触到殷夜熹眼睛的时候就知礼地垂下视线,再不敢多看。
他察觉御座上的人缓步步下龙椅,停在他的面前。
须臾,一只细白纤长的手将他下巴勾起,玉人朝他唇角轻勾:“妳想追随我,我准了。段郎,做我的皇后吧。”
段景时迟滞一刹,忽然脸如火烧,他微微闭上眼:“奴,谢恩。”
殷夜熹以段家子于国有功为由,在朝堂上正式宣布定他为正夫人选。
群臣顿时一派反对之声,觉得新帝太过儿戏。
“那是一国之父,怎能随便?”
“而且以偏代正不合规矩。”
就算是原定的正夫不行,要替换,那也应当是再择高门良家子当这个凤后,哪有将原来的良侍提上来的道理?
若段家子的家世堪配,早先就被定为正夫了,哪会等到今天?
更何况段家子还抛头露面,不守夫道。
“替母出征,这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吗?诚然有功当赏,依着他立下的军功,赏赐他的母亲便是了。但是段家子本人是该受罚的!今日圣上吹捧这样的行为,明日将会冒出多少人替母替姐做些出格的事!请圣上三思啊!”
殷夜熹内心十分矛盾。
一方面她很看不惯这种子女或是配偶的功劳因为性别原因自己不能领赏,只能被一家之“主”代领;一方面又清晰地明白,她若真替段家子正名赏赐,纯属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
殷夜熹来自一个基本上人人平等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仍有许多不平事。
上天垂怜,让她来到这样的王朝,没有一开始就赋予她高高在上的权力,而是让她吃够了人下人的苦。一朝篡位夺权,她坐在高殿之上,再俯身下看,心境感受自有不同。
她半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让人听不出情绪:“所以朕欲立段家子为皇后哇!”
朝臣一时卡壳。
什么啊?她们不就是在讲立段家子为皇后是不对的吗?这个所以是怎么得出来的?
殷夜熹于是细心与朝臣们分说:“段家子于国有功,于家纯孝,这样一个人,若是受了处罚,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但若将他再放在军中,又确实不合适。朕立他为后,让万民看到他做出替母从军的事只是一时权宜之计,今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万民表率,男子的楷模,难道不好吗?”
朝臣:好像有道理。
殷夜熹看大家若有所思,心中暗暗点头:“何况这样神勇的英雄,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将他降服?”
她看向太师:“太师的八孙女似乎还未婚配?若是将——别误会,仅是打个比方——若是将类于段家子的儿郎赐与媪,可行?”
太师马上摆手说她家小八喜欢贞静柔顺的,似段家子这般的,她们消受不起。
她又看向太保:“太保的幼女也在相看人家吧?可能驾驭如段家子般的儿郎?”
太保也赶紧拱手说幼女还小,要找个小两岁的,可爱活泼的,更加合衬。
殷夜熹满意点头:“如段家子这般儿郎,入谁家门庭都是不堪配的,满天下也只有朕能降住此郎。将段家子立为皇后,让天下男子看到他的变化,才是最好的安排啊!”
群臣无语:是这样算的吗?
殷夜熹适时示弱:“更何况,如今正是需要一个身体强健的皇后,才能早日替朕,替大瀚诞下强壮的继承人,诸位以为呢?”
左相倒有心替嫡孙争个名份。段家子身体强健都能控弓跑马,她的嫡孙也不算柔弱啊!
只是有些事,新帝知道,她嫡孙知道,她也知道,却不能将之在朝会上公开讨论。
总不能直通通地说新帝睡了她孙子,要求给晋个名份吧?那不仅是要害死自己家,还是将新帝的脸扔地上踩。
慎帝才归天多久,新帝就睡男人了,还是说在先帝病时干的?哪个锅她们家都背不起,只能把事情藏在心里,指望新帝能有点良心,念在她们家忠心的份上,多些厚待。
但显然新帝是没这个打算。
年初的时候,太傅就已经告病休养,如今是被同僚特地请来商讨皇后一事的。她先前都未曾开口,此时才擡了擡全白的眉毛,轻咳一声,做出一副身体不堪重负的模样。
旁人见她如此,也不敢不理,只能暂时停止扯皮,请新帝让太傅先行休息。
太傅她老人家叹气道:“老咯,不中用咯!”
其余朝臣还想让她在退下去休息前发表一番对皇后人选的看法,老太傅就装傻:“什么?刚才老身头晕着呢,没有听清各位大臣们说话,要不,大家再讲一遍?”
大家哪敢再讲。
老太傅就朝上首拱拱手:“皇后的事,圣上自有决断,更何况那是先帝选的人,想也差不到哪去的。”
老太傅被人扶下去休息了,余下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老太傅那意思,是让她们不要和新帝争论,新帝说是谁就是谁。
这怎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