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2 / 2)

大豫之内,玉腰奴与千机阁都找不到的顾家顾上弓踪影。而方才那拦路的石壁底端有被人为破损的痕迹,那痕迹绝不可能是设下这道地缝密室的临国人所为。

如若是她爹前来此处,意图将长公主救出这间牢笼,也不无可能。可他——

他既然用烈灼功将长公主救醒了,为何不带她走?

顾杪当然知道,她爹顾上弓会上那么些岳家的功法。

烈灼功乃岳家世传武功心法,但因无人教习,当初顾杪自己修炼之时其实也摸不着门道。那会儿对她进行引导的,就是她爹,顾上弓。

岳家之外的人不可修习烈灼功,更不能擅自使用,是因其会燃烬使用者的经脉,将其五脏六腑一一烧毁。轻则筋脉寸断,重则爆体而亡,化为一滩血水。

可顾上弓在予她背上刻下四野八荒之后,冲她的背上渡了一掌。

顾杪一直不想回忆,亦不想承认,可那一掌,真真是烈灼功。

烈灼入体,兜住了那骤然进入血液的六出子草汁,从而让她自己的灼血得以喘息,再而与那极寒之毒抗衡。

顾上弓心狠,狠到会将她作为承载四野八荒的器具;他却也心慈,慈到会以己之身修习这般狂肆之功,引她修习,兜她性命。

可顾杪并不会感谢他。

再观长公主,她的身体之上覆有冰霜,其颈间又有极深旧伤,若要将这二者联系起来,并不困难。

那刀伤恐怕是来自长公主自己,与方才攻击所用路数一般,快利且狠,毫不犹豫。大抵是先前来到临国而后,因为什么原因,让长公主失去了生的希望。

当初大豫如日中天,国力强盛;来和亲的大豫长公主赵锦意图自戕,临王当然后怕,恐那临豫和平条约被毁,恐大豫出兵,将自己灭了个干净。

于是临王寻了个方子,能保长公主不死,但也能叫她不再醒来。

冻其身使其安睡,是以令她不再多生事端;吊其呼吸保其命,是以防万一,在豫强令见长公主一面之时能够及时有所为。

只是临王大抵是不知道,大豫国力与日俱单,虚有其表且变得不堪一击。临王不提,和光帝自然也不可能使出什么强硬的态度。

双方都没有底牌,便都在同时畏着对方,故而那长公主便在这冰窟当中一待就待了二十多年,无人管,无人问,无人理睬。

也不知怎的,顾杪心中忽而升起了些微妙的情感。

她的理智告诉她,那不应当是什么好的想法,不可以那样继续思考下去——可长久以来埋藏在她心中的、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情感却几乎要冲垮那一道坚硬的防线。

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她爹一直爱着的女人,这个永远扎根在她爹心头、这个让她娘没有半分立足之地的女人,竟也和她娘一般,落得个如此凄凄惨惨的下场。

岳小鱼从未得到过顾上弓的爱,而长公主赵锦,则是政治的牺牲品,二十年来不死无生,无人问津,像一具无法移动的行尸走肉。

顾杪忽而觉得,或许她娘还会比这传闻中的长公主更加幸福一些。

早早地离开人世,早早地转世轮回,不必经历世道凄凄,也不必忍受人心冷漠。

顾杪后退了一步,屈膝行礼:“......长公主殿下。”

萧鹤别曾经设想过数十乃至数百次,假若见到了自己的生母,他会想些什么,要做何反应。他会担忧自己会不会泣不成声,会害怕自己会不会不愿离去,会想着种种可能发生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发生的事情。

可当真看到了这个女人时,萧鹤别才发觉,自己的内心,竟然平静的可怕。

没有风,没有波澜,没有任何一点变化。

那就好似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造访了一间不属于自己的屋子,那屋子不是他的,那人他也不认识。这就是两道绝不会交汇的线,在同一个时间点穿过了世界最远的两端。

比起这个……

比起这生身的母亲,萧鹤别更在意顾杪。

她低垂着头,毕恭毕敬地行着大礼,那卑落的动作是行了千遍万遍的熟稔,是他从未曾见过的陌生。

有那么一瞬间,萧鹤别在想,她在离开他的这十年里,可是......可是每日每日都这般在那不可一世的和光帝面前低着头,逆顺着一切。

那向来挺拔着胸膛的人、从来都意气风发拿着剑勇往直前的人,为了他——为了保护他,忍辱负重,成为别人的棋子别人的剑,辞尊居卑,这般迥别,这般......无可奈何。

萧鹤别忍不住想伸手拉她一把,长公主却率先行了这事。

“我已不是大豫的长公主,便莫要行这般大礼了。”她道。

她抿唇笑了笑,即便是面容憔悴,却也未有失过半分一国公主的威仪。她将手中的短簪好好插回发间,目光转向了萧鹤别,而二人,皆未言语。

也许是想说得太多,万千词汇堵在心头,让长公主不知道从何处开口;又或许是她尚未准备好,毕竟这起一睁眼就瞧见了曾经拼了命也要诞下的孩子。

她道:“你生得很像你父亲。”

“我知道。”萧鹤别道。

这话,和光帝也与他说了。

他说起这话之时,与长公主说起这话时候完全不一样的态度。前者如见至脏至污之物,后者却如见那心头至宝。

可不论是谁,看着他,都只是在通过他找寻其他人的影子。

庄主待他是因为长公主,和光帝看他是因为前朝余孽与他的皇姐,长公主瞧他是因为他的生父。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在乎他是谁。是“萧鹤别”也好,是“萧随便”也罢,剥除了“萧”这个姓氏、剥除了“萧鹤别”这个名字,他在那些人的眼里,谁也不是。

——除了顾杪。

只有顾杪。

只有顾杪护着的,是那个乖僻邪谬的坏小孩。

长公主并未多言。

她许是看出了萧鹤别的疏离,只苦涩地笑了笑,甚至都未再上前一步,再将他更清楚一些。

她瞧着他,目光又滑向顾杪。顾杪的神情讷讷的,有些空洞,又有些无措,而萧鹤别紧紧地挨着她站着,警戒着一切,包括长公主她本人。

赵锦叹了口气。

她道:“博渊......你父亲,他来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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