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几乎与千机阁的刑牢不相上下,只不过一个在天空之上,一个在山麓之下,且相较而言更加简陋罢了。
顾杪几乎想象不到这十年来她爹究竟过着的是怎样的生活,但她也并不想废心思去思虑这些东西。
“宋楚楚说,在庄主逃出夙成山牢狱之前,曾有一段时日意识并不清醒。”
萧鹤别皱起了眉,似是在仔细回顾楚楚所言,斟酌那话是否当真可信:“姜家从辛部族得了几株秘制迷香,其香会使人意识混沌,放下防备。只要稍加引导,便可唤出其内心最深处的切盼,轻易得到欲知之事。只是庄主心防极强,即便是此迷香,也并不能让其吐露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
隔了会儿,他才道:“不过在心绪恍惚之间,庄主提及了‘沂水之心’。”
顾上弓内心最深处的执念,是沂水之心。
找到沂水之心,绘出最后的一块地图,然后......
“然后,‘交予我女顾杪’——他是这样说的。”萧鹤别道。
顾杪微微一滞:“交给我......?”
为何是交予她,而非萧鹤别?
那整个四野八荒都是她爹千叮咛万嘱咐要让她保管交予萧鹤别的东西,归根究底,她爹将那四野八荒托付于她,也不过是想让其最终被送去萧鹤别手中。
为何偏偏是交予“我女顾杪”?
又或是......
又或是她爹的心防更胜一筹,因注意到了迷香效用,发觉之时为时已晚,便是在昏迷之前率先催眠自己,将那最重要的消息以真易真再而偷梁换柱。沂水之心藏不住,但将萧氏后人之名藏起,倒还是绰绰有余。
毕竟寻找沂水之心填补四野八荒最后的空缺是真,将那空缺之处交予顾杪、再叫她转交给萧鹤别也是真。于意识不清醒之时,建立在真实想法的基础上去催眠自己,才更为可信可行一些。
这般一想,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见顾杪久久不言,萧鹤别问道:“怎么了?”
“无事。”顾杪摇了摇头,本并不想多言,却是无意瞥见了他担忧的目光,一瞬间恍了神,不自绝地解释道,“我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我爹......会提到我。”
“爹”这个词,吐出口时分外生涩。顾杪甚至有那么些迷茫,迷茫这个字究竟是不是该这么念。
小时候她总是一口一个“爹”的叫,是因她觉得在这世上,只有那个男人是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可渐渐地,长大了后她才发现,那血脉的连结,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或许是置之死地而后才得以释怀,也许是放空了自己之后才能够正视心中的情感。曾经一厢情愿地觉得父女之间理应当不存在任何的相互利用,直到现在,顾杪才不得不承认那早前就埋在心底的怨言。
——她不过就是个好用的傀儡,是个她爹追寻他心上人的道具,他又怎可能......
怎可能是为了她找的“沂水之心”。
不愿想,不敢想,也不可能想。
顾杪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此。
忽而现于眼前的双手唤回了她游离开来的思绪,顾杪后知后觉地瞧见,萧鹤别正轻轻抚着她的眼下。
他紧蹙着眉,脸上是盛不住忡忡。他一遍一遍擦着,就像他极小极小还不懂事的时候,拿着那还沾着止血伤膏的手,一遍一遍地擦着她止不住流下的眼泪。
如今那手上没有辣得睁不开眼睛的凉膏,却是带着厚厚的剑茧。那般手指刮擦过皮肤,本应有些刺挠的瘙痒,可顾杪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她局促地辩解道:“我没哭。”
萧鹤别紧紧地盯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直到千万遍确认了她当真无事了,才缓缓道:“顾风禾,你还有我。”
“没大没小。”虽是这般说着,但顾杪忍不住笑了,“方才还在叫师姐,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萧鹤别哼了哼,不予置否。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萧鹤别起身点燃了只油灯。火光明灭,为这灰蒙蒙的屋子里带来了丝温暖的昏光。
做完了一切,萧鹤别坐回床边,将顾杪的被子拉上去了些,才道:“关于‘沂水之心’,我不知那源泉在哪、具体之于何处、又有何效用,一切皆是个谜......我先前说想要四野八荒,有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想要找到那‘沂水之心’所在。可......”
“可那日、”他停顿了半晌,似是自己斟酌了许久词句,才慎重道,“那日当真只是一时口快。”
顾杪知道他说得是哪日。
来烟寺的那夜,说实话,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四野八荒本就该是萧鹤别的东西,他要便给他看,不要便罢。反正那图就在自己身上,也永远只会在自己身上,那就似去书阁看书,去卷架读卷一般,寻常非常。
可萧鹤别看起来懊恼极了。
他的脸几乎要皱成了包子,那表情滑稽又可爱,顾杪擡手捏了一把。
萧鹤别吓了一跳,飞快擡起头望向了他,那双与小时候并无什么不同的桃花眼中带着些惊愕和还未散去的心愧,顾杪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
“沂水之心的位置,只有一个大概得范围,但具体在之于何处,我不知道。只知它......并非在大豫境内。”她道,“你去把门闩扣上,我予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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