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烈的情绪起伏令他在绕过桌角时不经意碰倒了边缘厚厚的一沓纸张,一张张,尽数飞散在空中,交错飞舞在那一隅,直到纸上的内容闯进明瑜眼底。
她酸痛颤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在看清那些纸后,明瑜眼眶不敢置信地溢满泪水,有晶莹噙在眼角,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望着这满地的画像,沈清榕的画像。
“怎么会……”她几近失声。
那厚厚一沓纸零落了满地,张张都只有一个面孔。
——沈清榕。
笑着的、不笑的、娇嗔的、与海棠同画的,甚至是带着薄怒的。
几近将地面铺满,却又层层叠叠堆了起来。
方才桌上堆着的那厚厚一沓纸,除过最上方掩盖着的折子信笺,
她全然不可置信地捏起最近的一张,是一幅临摹了《海棠美人图》的画。
画技青涩,却把美人沈氏描绘地极富神韵。
她双唇微张,望着画上的人怔怔地……直到落了泪,泪水浸在宣纸上,晕开星点痕迹。
皇帝私藏其心,于每一张纸上,每一处墨笔所及之处。
“这绳结,为何会在你这?”燕斯南的声线尽数被氤氲着的泪占据,不时传来一阵阵哽咽的轻音。
明瑜捏着画纸的双手颤抖,还未开口,他却径直念道:“这根绳乃江南福缘结,浮渊三十八年,编于霖州,燕斯南、沈清榕……诚绘鸳鸯。”
有关那年灯会的记忆骤然回笼,那时那位摊主所言仍历历在目十分清晰。
那时摊主对着明瑜和祁怀晏拿出福缘结时,好似说了这样一段话:
“十五年前有一男一女两人在摊位抽中两支鸳鸯花色木签,两人得缘,共编一绳结埋于霖渊寺,若有朝一日二人成婚再携手将其挖出,以作见证。但倘若十五年都未至,便将此结唤为福缘结,赠与下一对抽中同签的有缘人。”
明瑜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皇帝,好似有晶莹自他眼底落下。
“最终还是未能与卿卿携手挖出它。”他极悲伤地抚上微红泛银的绳,仿若有些被卷进的旧时光藏匿在其中。
她轻声问:“十多年前编织它的莫非是……”
“是孤和卿卿。”
那年,燕斯南十岁,沈清榕也是十岁。
京城课业缠身,他便哄着清榕悄悄溜出了宫,上了马车,不经意来到霖州,也是不经意瞧见了福缘结的小摊。
两个孩子的好奇心驱使他们自那上千只签的木罐中各抽了两支,可巧,是两只鸳鸯。
少年小脸通红,却信誓旦旦地对小姑娘说:“卿卿,总有一日,我会八擡大轿将你娶回门。”
小姑娘则满脸羞涩,硬硬声对他道:“是清清,才不是卿卿!”
尚且年轻的摊主无需多时便猜出两人身份,淡笑不语,叫他们携手编了一根绳,再并肩埋在寺庙那棵巨大的树下。
后来,少年如约娶了姑娘,仪仗比那八擡大轿还要盛大。
可他们却再没有机缘去到霖州,没有携手挖出那根绳,直至福缘结带着那一缕福缘长眠于根下十五年,他们都没有机会……再次并肩。
故而,摊主曾反复呢喃,莫要重蹈他们的覆辙。
“从没有人同孤说,帝王会连最爱的人都守护不了。”
他轻轻抚着那根绳,似是珍宝。
明瑜满目震惊,她从未想过那根绳竟是清榕姐姐所编织。
而她呆愣住的视线忽地落在地上琳琅画作下隐约露出的一张薄纸。
那是一封信,结尾的墨迹刚干涸不久,带着些崭新的墨香,和不经意晕开的墨点。
是燕斯南方才一直在写的……一封念卿书。
纸上有书:
夜雨霖铃,于四面楚歌的前夕,吾临夜听雨,欲提笔寄信于你。
七月海棠盛开繁茂,花颜一如卿卿惦念多时者。
今见雨后海棠方知梦醒,自上次一别已有数年之期。
经年过岁,长年饮鸠以愈顽疾,终了不过大梦一夜。
梦中风停雨毕,斜巷无人,唯卿似朝阳,花颜如玉。
无忘卿卿倾城之貌,犹记那年梨花初春。
吾见美人,美如春园,目似晨曦。
见之而不忘,望此信似吾心,乘雨告卿知。
若有来生,愿吾与卿卿再会于春梨下。
花落人非,吾不悔……
她双手颤抖,有泪滑落,信中“悔”字后没有下文,是那片被晕开的墨色。
而她轻轻念出这封信时,燕斯南立于半敞的窗旁,紧紧攥着手心的那枚福缘结放于心口,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憋闷了长年悲戚。
这一刻,他终于能放肆的哭出来了,哭她,为她哭。
素日至尊者,苍白的手伏着桌缘作支撑,再也克制不住,在窗外大雨的映衬下,诉说着隐忍良久的思念。
这些年,从未有人论起沈清榕时以一种关怀的口吻。
此地名曰海棠府,除过栽种了满园的海棠外,于建造者实则还有别的意义。
皇帝喜爱那副画,那副《海棠美人图》。可若说喜欢画不若说喜欢上面独一无二的美人。
两人以一种不同的心绪,在心底念着同一人。
他的卿卿,她的清榕姐姐。
这一刻那个问题好似明晰了,倘若这满地的藏画和那根福缘结都称不上爱,念卿书则是炽热地发烫。
燕斯南,沈清榕,昭明天地,星月共谱。
须臾,他微微松开攥着福缘结的手,望着那只温润留有余温的绳,轻声道:“明瑜,你不是想知晓皇后死去的真相吗?”
“孤现在……同你说便是。”
文中《念卿书》灵感来源于我本人很喜欢的作者灰七七文中的信,内容不同,“花落人非,吾不悔”一句来源于大大原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