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之所以是幻象,就在于幻境中发生的一切,本就与现实世界严重割裂。幻境中的人即便提及现实,逻辑链条也不会与现实世界完美重合。
但老妇人那句话却准确道出了野鹰和玻璃珠子之间的联系。
落地衣柜占地面积极高极大,柜子内的空间却极矮极小,徽昭不得不将后背紧贴在柜壁上,腾出空间蜷放双腿。
【守则十二:倘若有人向你交谈,请拼命将泪水从眼睛的缝口挤出,啼哭要比说话更令他们感到加倍愉快。】
老妇人是目前为止唯一与她对话的“人”。
同样是幻象里的产物,衣帽间的十二条守则中并没有刻意提及幻境和恶犬,为什么会单单提及老妇?
她真的只存在于幻境之中吗?
徽昭面色微微沉凝,蓦地从后背窜上一股凉气,激得她头脑都有些昏沉起来。
她忽然想到了某个细节。
在幻象破碎之前,那道苍老尖利的嗓音还曾消失过一次。在那之后不久,犬吠声骤然响起,由远渐近。
或许老妇人本就拥有瞬间消失的能力。她的第二次消失不是被幻境中的利维坦杀死,而是自行转移到其他角落。
“嘻嘻,被发现了。”
徽昭背后紧贴着的柜壁忽然变得干瘪硌人,阴冷黏腻的气息骤然将她包围,干枯细瘦的骨爪轻柔抚摸她的眼睛,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多么漂亮的玻璃珠子呀!”
本就贫瘠枯瘦的血肉从老妇人的骨架上剥离,此刻拥着她的是一具白骨。
徽昭周身的气力随着老妇的话缓缓流逝,几乎连推开柜门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她索性安心倒在白骨堆里,唇齿微微翕动,冷静道:“你的玻璃珠子更漂亮。”
柜子中森冷粘稠的气息仿佛僵滞了一瞬。
徽昭费力偏转身体,借由自身的重量撞开柜门,趴在地上微微喘着气。
【不要相信黑色卡牌上的文字!规则有问题!】
熟悉的声音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半是劝诫,半是蛊惑。
但这是规则世界,危险藏于规则之内,生机同样孕于规则之中。倘若连规则都不能相信,她除了自己还能相信什么呢?
总不会是某句莫名出现在脑海中的话。
【嘻嘻,愚者将刀俎递给了野鹰,自己却成了粘板上的人肉。】
“你错了。”徽昭费力地笑了笑,“我只做捉刀人。”
鹰啸声骤然高亢,在她身后,老妇人惨叫一声,随即传来了兽齿咀嚼骨骼的声音。
衣帽间的第九条守则是正确的。
“你看到我小孙孙的玻璃弹珠了吗?”
衣帽间内发生的一切过于诡异,以至于让她下意识地忽略了某个事实:从来没有任何一条迹象表明老妇人不能拥有自己的玻璃珠子。
“玻璃珠子”象征着视力,弹珠是珠子,项链、耳饰、手串、衣服的纽扣同样可以是珠子。
徽昭的“玻璃珠子”是白衬衫上的金托盘玉珠纽扣,老妇人的“玻璃珠子”则是骨珠。
她背后的那具躯体,不是血肉,而是白骨。
而她完全有信心,野鹰在两颗“玻璃珠子”之间,只会选择吞食老妇,而不是自己。
“多么漂亮的玻璃珠子呀!”
老妇人能看到她。
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是很大的。就好比在傲慢者书房内,“蜘蛛”与她拥有相同的地位,在这件属于嫉妒者的衣帽间内,老妇相较于她,同样不应该存在压倒性的优势。
【这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一命。】
规则中的“救命”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妇获得视力的唯一方式同样是用“玻璃珠子”饲喂野鹰。
能被随意剥夺的东西没道理不能恢复,老妇每献祭一颗“珠子”便会获得一部分视力。当视力完全恢复后,她自然会被判定赎罪完毕,成功逃出衣帽间。
徽昭在赌,压着许多条性命的“玻璃珠子”要比黯淡蒙尘的“玻璃珠子”更能勾起野鹰的食欲。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等一切平息的那一刻,徽昭原本消失的力气瞬间重新回到她的体内。
她撑起身体,眼前忽然一花,再回神时已经能够看到一些模糊隐约的光影。
野鹰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新的猎物,忽然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随即振动翅膀飞向房顶。
徽昭知道它正趴在房顶上垂涎俯视着自己,正如曾经在房顶上垂涎俯视老妇一般。
她循着微弱的光线走到衣帽间最深处的衣柜前,打开柜门。
一件灰色的斗篷静静摆放在柜子底部,与冰冷的岩石同色同形。
不得不曲腿挨着柜壁的徽昭:腿长是我的错嘛?
这一章我居然是笑着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