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放低了音量:“珍珠,你很想妈妈吗?”
“想啊,”珍珠说,“我每天都在想妈妈,我已经好久没看到她了。”
巴桑:“妈妈不是故意的,她是老师,最近课很多。”
父女慢慢走远,因为最近是下班下学潮,车停的地方很远。
女儿叹气:“所以我不想让妈妈上学了。”
爸爸:“珍珠,那是上课。”
“所以,你的不想上学是不想让妈妈上课吗?”
“不是,是我不想上学。”
“我打你。”
回家是珍珠觉得最幸福的时光。
她有吃不完的冰淇淋、巧克力,电视爱看什么卫视看什么卫视,不用和幼儿园一堆小朋友抢,游乐设施也是个人的,所有东西都是她自己的。
只是今天不一样,珍珠要等妈妈和她一起共享。
“爸爸,”她擡头问,“你说妈妈会早点回来吗?”
巴桑语气轻柔:“会哦,我会和她打电话让她早点回来的。”
“太好了,”珍珠拍手,她干脆在刚洗的草莓盆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拿在手心里几乎快挤爆它,还喜滋滋地说。“我把这个给妈妈。”
你妈不会要的。默念完,他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好。
珍珠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跑。
她看猫和老鼠,但每天放学后最多只能看两个小时,所以很珍惜这个时间。
因为看到了规定时间她也差不多要睡觉了。
珍珠八点就要睡觉,因为巴桑多吉饱受作息不规律和肝疼的苦恼。
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也经历一遍。
“那你好好看,”他说,“别忘记吃饭哦。”珍珠说好。
之后巴桑就进了书房,等到了规定时间,他也磕磕绊绊地吃完了自己送进来的午餐。闹钟响起,他从老爷椅上起来走到楼下去。
珍珠临近睡点,已经不知不觉就要眯眼睛了。
她的小肥手还拿着那一颗草莓,那草莓鲜嫩多汁,还带着一丝不知沾了什么的黑色污团。
他把她的手轻轻拿开,全是粘成一团的深红色干枯。
带着孩子体温的草莓啪嗒一下掉落。
巴桑抱起珍珠往卧室走,她却在这时一下醒了,声音哑哑的:“……爸爸,放我下来,我要去等妈妈。”他说,你先去睡觉,妈妈来了我叫你。
珍珠听完,甜甜地笑着入睡了。
但她依旧和意识嘀咕着梦话:“……妈妈,我终于见到你了,你可不可以抱抱我啊?”
因为妈妈好久没有抱她了。
巴桑听得是一阵心酸,黑暗中站了许久才掐着点给苏瑶打电话。
孩子的梦里无非是只有开心和恐惧两种,但珍珠的梦似乎很甜,她笑了好多次,门外不停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也没有惊醒她的睡眠质量。
不知过了许久,梦中的猫都抓了老鼠多少遍了,这扇门才被推开。
夜色茫茫,也不知什么时候了,门被推开了。黑漆漆的人影摩挲着墙壁和家具,一点点挪动,达到目标也没开小灯,她蹲下来小声说:“……珍珠?”
白白胖胖的小闺女已经睡着了。
苏瑶倚着床头,疲倦地瞧,下课就那么几分钟还被巴桑的电话打扰了。
他劈头盖脸一顿说,也不是骂,就是喜欢挖苦、讥讽、潸然泪下地煽情一条龙。
巴桑说,‘比得上韩国总统了,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又说‘你上课既不挣钱又教不会东西,为什么不能抽点时间陪陪珍珠’,在苏瑶最生气的时候语气一软。
他描述珍珠怎么给她洗水果,怎么乖乖等她两小时的。
怎么样说想妈妈的。
这说得苏瑶心怀愧疚,尖刃立马化作了铁锈,一下课就开车赶回了家里来。
哎,其实苏瑶也不想上那么多课的。
但副转正需要干五年,她想头两年把课时刷得差不多,之后闲下来干点作品和著作出来。
她应该四十岁再生育的。
可惜二十八岁那一年头脑不清醒,弄得现在的三十二岁也不太快乐。
主要是她当时怕年纪大了更会难产。
苏瑶仔仔细细敲了几眼。
天很黑,但她不用开灯也能知道珍珠长什么样:她毛发比苏瑶旺盛多了,浓眉大眼,一头自然卷,鼻子嘴脸型都长得好,也白,就是肥肥胖胖的还高大。
苏瑶曾经目瞪口呆地见她一个三岁半小孩,吃掉了一个四寸慕斯蛋糕加半碗炒粉。
但怀她的时,就见识过一遍了,也有这个心理预期。
“珍珠,”她念,“我真觉得我还是个不错的妈妈了。”
她也不是故意不陪的,也陪了,不可能会因为一个人改变自己的规划的。
再说了,珍珠迟早要长大的。
长大了就不亲近父母了,要独立了,苏瑶在进一步帮助她。
再说了,珍珠起码还知道她妈妈什么样子,苏瑶都不知道她妈是什么样子的。
她的妈妈进了产房几十包血都救不回来。
不过生产前几天,家舅娶新妇,圣诞节当天宴请了许多宾客喜上加喜,但她怀孕没去。结果旁边工地因节日放假无人看管导致失火。
港城的工地外架并非是钢筋结构,而是竹子构成的,一起火烧得特别快。
而且火灾,就是几秒钟的事情。
宾客都往下跑,混乱的秩序导致耽误了最宝贵的救命时间。
娘家亲戚几乎都烧死了,没烧死的也和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苏瑶估计这也是母亲没什么意志力活下去的原因,医生说了,产妇求生欲坚定,以当年的医疗水平,羊水栓塞后还是有百分之一的存活率的。
这导致阿公对她也谈不上喜欢,其实爸爸也不是很喜欢她。
他也不喜欢她妈妈,他只是为了有个好岳家才和地主家的丑女儿结亲的。
妈妈死了,苏展云还谈了很多女朋友。
那些女朋友都是表面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背地里威胁说怀了孕没她好日子过。
苏瑶自幼胆小,吓得躲在洗手间哭过好多次。
是有一次被吓得起了高烧,苏展云才告诉她,他其实没办法再生育的事情。他们俩虽然谈得上是相依为命,但也是后期留学关系才慢慢好起来。
以前,他身体不错的时候,也懒得回家陪她玩耍,都是苏瑶一个人在客厅和清朝古董钟玩。
她寂寞时也想过妈妈,也想过去找妈妈。
可是老房子里很少妈妈的东西,她出嫁把东西都收拾走了,她去找爸爸要,苏展云说他们搬过一次家,遗失了好多东西,结果她妈所有东西都不在了。
苏瑶小时候也笨,没想过去寄宿学校找。
她只在老宅和家里找,结果一无所获,只有那些家具的斑驳记录着曾经有一位女主人存在过。
后来是四太见她可怜,给了她一张替她在家找了很久的照片。
照片是一个穿着上衣下裙的高中女生,她腼腆、青涩,比起其他人个头更小,长得似乎也达不到平均线,只是垂眼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箍着牙套的笑容。
苏瑶只有这么一张照片。
她也对此产生了很多的幻想:比如,这张照片距离她的生产还有五年,这五年里,她一直都是一个害羞的女学生吗?她会和苏瑶一样对讨好人有一种生理不适感吗?
她为什么要和爸爸结婚。
一个语言不通的内地人,这是家族对不受宠女儿的安排。
还是一个叛逆孩子对于逃离家庭的纽带?
苏瑶蹲累了,站起来又是一阵眩晕,这些东西再也没有一个答案了。
这一次整个身子靠在了床头。
她伸手,尖尖的美甲描摹着珍珠的眉眼,几乎快要戳破儿童娇贵的皮肤。苏瑶咬牙切齿地想着:所以,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有一个形象清晰的母亲,你和你妈有过拥抱、亲吻、睡一张床的亲密举动。
你凭什么要求更多?
苏瑶难道没自己的事情干吗?
难道她是家庭主妇,难道她除了带孩子没有别的任务,她不需要上课、搞研究、开画展、参加培训并且写论文,她不需要和傻逼学生家长沟通。
她为什么要耽误自己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和自己亲爹一样?
和苏展云一样,缺乏童年的关心爱护,却在孩子长大成人后用金钱砸出来父爱。
尖锐的指甲正在往皮肤处步步深陷,如果亮灯,近乎能瞧见一个红印。
底下的小女孩在梦中也痛得龇牙咧嘴。
叫了一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在脑子里感触到指甲和似有似无的香气,立马让珍珠清醒了,她开开心心地扬手:“妈妈!”
而站着的女人,也鬼迷心窍地俯下身伸出了手,一把就抱住了她。
听到‘妈妈’那两个字仿佛是一种生理反应。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在混沌之际,要捡起刚才的所思所想时,一双胖乎乎、带着温热的手捧着妈妈的脸,吧唧一声,来了一个湿乎乎的吻。
“妈妈,”珍珠完全醒了,“妈妈,我好想你啊。”
苏瑶一言不发地抱着她。
珍珠有点狐疑了:“……你是我妈妈吗?”
“我是。”她久久未说话有些干涩。
“妈妈,”珍珠又笑了,她还带着一些刚睡醒的味道。“妈妈,我不是做梦吧。妈妈,其实我要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爱你。”
又突然不自信,毕竟这段时间苏瑶确实陪得少:“但你爱我吗?”
这一次她不会回得那么慢了。
苏瑶抱紧她,语气更涩了一些:“当然,妈妈应该都爱她的孩子吧。”
还有两章结束,我最喜欢这一章了,母女关系是永恒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