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话不用再说了。
他抱住她,用旁边的纸一点点拭去眼泪。
巴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瑶瑶,其实孩子就是开盲盒,你也不一定会开出自己喜欢的孩子,她可能是个白眼狼,可能秉性不好,说不准的。”
明明是不好的话,但苏瑶明白他接纳了这一个意见了。
“我就想要我自己的小孩,”她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我很孤独,真的很孤独。”
男人也紧紧地抱着她。
巴桑还说:“既然你想好了,就不要半途而废,要对怀孕的痛苦忍下去。”
他说他不怎么喜欢小孩。
他说,苏瑶你就是好日子不过了,喜欢自讨苦吃。
他还说自己不会多看顾孩子。
苏瑶管他呢,她结婚最大的目的就是生子。
可能是很久以前,又或者是爸爸死后,她就觉得自己的世界成了一座孤岛,恋爱结婚不能弥补这种想法,每次在周家坐着,大家都是阖家欢乐。
那时,她就觉得自己很寄人篱下,因为直系亲属已经全没有了。
回到西藏,去巴桑多吉家里,他那些和和气气的亲属都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语。
莫拉年纪大了,不会汉语,会和蔼地和她说藏语。
虽然一句也听不懂。
但等他们在一起时,藏语跟水一样的自然喷洒出来,苏瑶的只言片语根本无处招架,再说了,她根本分不清句子与句子之间的缝隙,感觉他们根本没有停顿过。
巴桑和她一样是无父无母,按理说,两个人的境遇多少是相同的。
但根本不同,他没父母的时候根本没记事。
他和她情况不一样,他潜意识已经把表哥当成亲哥哥了,他的阿库也和阿爸差不多。
而且巴桑有很多爱,有对朋友,对亲人,对她,对一个路过的人。
他居然不爱小孩是她很意外的事情。
话说回来,苏瑶并不是最独一无二的那个。
其实在爱人身上,找到超越所有最真挚的爱本身就很困难,因为爱人有代替性,而父母子女这种至亲有不可代替性。换句人话说,你爸你妈怎么样,你都逃离不出‘他们是父母’的桎梏,但爱人有了大错误,基本上可以换新的恋人代替了。
而苏瑶想要的,就是什么错误都不可代替的爱。
这是爱情天然无法做到的。
他做错了事,她会换掉,同理他亦是如此。
而纵使换成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这种不可代替性都不会再有。
唯有亲情才有可能。
自从父亲去世后,苏瑶每每觉得自己生活在游离于七大洲之外的孤岛里,缺乏安全感和爱感,这种感触偏是巴桑多吉每日一句句夸奖、偏袒、爱护都换不来的。
她就要那种亲情,不可代替的感情。
自从怀孕以来,苏瑶觉得自己很幸福,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靠近大陆过。
巴桑对此的评价是:“你的雌性激素正在发挥作用。”
她白了一眼。
不过可能真是如此,孕吐、做产检都很难受,孕吐了两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明明很饿但是吃完又要吐,这个过程一天重复好几遍。
产检,两周一次,从三十六周开始一周一次。
要做血压、体重、多普勒胎心、唐筛、糖尿病……左不过,是检查孕妇身体是否适合生育,还有孩子是否携带遗传疾病,如果有一项不好医生会劝生。
苏瑶还有一点很疑惑,她本人不是属于特别懂科学知识的类型。
每次她在港岛医院里检查,医生会叮嘱她少吃一点,到内地,医生会嘱咐她多吃一些。
搞得她特别混乱,后来才知道多吃,是为了让胎儿吸收到充分的营养;少吃,是为了让胎儿不过大,导致孕妇难产。但左右搏击弄得苏瑶很混乱。
无所谓,反正她跟着营养师的搭配吃。
不过,从第四月的某一个天开始,她突然不是刻意强求着吃完饭了。
以前,苏瑶不想吃就不吃了。
现在她突然变得不想吃还可以硬塞两口。
而且,吃的东西一下尝不出敏锐的味道了,以前,没有吊水的鱼,在她嘴里能品尝出一股腥味,鱼脊、鱼肚和鱼尾三处的鱼肉是完全不同的味道,现在基本上尝不出异样的味。
西式浓汤,基本上汤、西芹碎和面包是三种层次的味道。
但目前,苏瑶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为了证实这一个观点,她特地叫人把食材作了对照:广府人对吃要求特别高,鱼买回来,要在自家清水里养十天,名曰吊水;鸡要买回来在自己家里走地养几天。
于是,吊水鱼和非吊水鱼,走地鸡与非走地鸡一去端上了桌。
苏瑶再三品尝,确认自己的味觉变钝了。
与此同时,她的运动能力也大幅度增强,苏瑶的怀孕后的一大爱好是走路。
她喜欢早上六点半起床,围着小区一半的路走一圈,到七点十分开车去学校上早八。当然,不用上早八,苏瑶可以走更多地方。
只可惜,大学老师的产假一般从分娩的前半个月至两个半月开始。
苏瑶才快六个月,还不能请,但能多休息一天。每次她早起出门走路时,巴桑也会陪着,他一直尝试作息规律,然而早起对他来说仍旧是困难。
最近一段时间,他早起陪她走路,倒也不是因为喜欢孩子,而是他爱瑶。
这一天,仍旧是在走路,不过苏瑶双休。
她惊奇地说着自己的发现:“……这是你的基因吧,我最近尝不出味了。”
“应该是,”巴桑说,“婴儿发育期间,所有的基因都有机会处于活跃状态,活跃基因表达的酶会进入羊水里,也被你吸收显性表达出来。”
苏瑶还在消化着。
他说:“好好珍惜吧,等过段时间,你就不会喜欢走路了。”
“哼哼,”苏瑶阴阳怪气,“我巴不得不喜欢走路,免得我被晒黑了。”
头顶的伞轰的一声在空中上下动。
巴桑擡眼望:“哎呀,原来有人的天空生来是黑色的。”
苏瑶翻了个白眼。
但怀孕后,另一半的基因确实影响了她,以前她觉得运动很累,很辛苦,但自从怀孕后她从未觉得运动是一件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精力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精神奕奕,就是想跑想跳,躺着就浑身难受。
有一次休息日,苏瑶打着伞走了十四公里,横跨一个区,才堪堪罢休。
回家后,她坐在沙发上小腿抽筋。
巴桑端了一盆水过来。
她把腿放进去,颇有些心不在焉:“……网上说,怀孕会长妊娠纹,会长高,副乳会变成第二个乳房,睡觉翻不过身,等我月份大了会怎么样呢?”
“你别杞人忧天了,”他说,“忧思过度,小孩会得抑郁症。”
苏瑶蹙起秀眉:“我以为你不喜欢我的小孩。”
“那没办法,”巴桑给她倒水,“我能打了还是怎么滴,只能适应有一个小孩。”
她撇了撇嘴,别以为她不知道,得知怀孕第二天,特地给京市的医生朋友打了电话。
问羊水栓塞会不会遗传和一些怀孕的注意事项。
苏瑶:“你不喜欢小孩,你以前还说要当数学老师呢。”
“当老师又和当父母不一样,”他呼气,“当数学老师,只要教会学生数学就行,当父母,管吃管穿还要管精神状态,你要好好深思熟虑才行。”
她倔着嘴往他头顶一压:“你才忧思过度。”
巴桑不说了,他觉得苏瑶怀孕后沉溺于网络角色扮演。
她以前是不爱玩手机,后来一发觉国内网络信号很好后,也渐渐恋上了网络。在母婴论坛,经常发表自怜自艾的言论,说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水母。
说自己是靠不到大陆的孤岛,说自己大半夜会偷偷想哭。
说实话,挺伤别人心的,巴桑自认为已经陪到位了。
他生活中没少照顾,也没少关注她的情绪。
但她说,是家里面重男轻女,她总感觉到周家更重视男孩一点。
她迫切地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
还一连画了很多表达生育的话题,子宫、剥离之类的,看来是很期盼,还和很多小孕妇组成的群里聊天,只不过大多都是负面情绪。
他无奈地黑进去炸了好几个,不然太负面对身心不好。
不过对于孩子,巴桑也渐渐没话说了,既然她想的话也没办法了。
灯光昏暗,苏瑶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巴桑多吉,你想过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吗?”
“不是我起名字啊。”他深吸一口气。“都是喇嘛起名字。”
她皱眉:“你可以和我一起想汉文名字啊。”
他不说话了看来是在想。
只是脑子从起名飘到了别的事情上:
苏瑶目前生育只有两个事情值得担心,一个是忧思过度,可能会有产后抑郁,另一个则是她生得苗条,盆骨比较窄小,如果是一个体型大的宝宝肯定会难产。
一个声音由远至近的唤他。
巴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是她再问有没有什么好的名字被想到了。
他叹气:“……先等你生下来再说吧。”
“你干嘛总想着我会难产呢,”她无语了,“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没办法,有一个难产而死的岳母。
巴桑摇晃掉脑内的想法,听她说:“你别想难产了,我难产,钱也是给家族基金,没你的份儿,想点别的好的吧,而且我死前会叮嘱舅公看着你会不会再娶的!”
他:“我没这个意思。”
“那谁知道,”苏瑶冷哼一声,“我喊你想一下取名都喊不到了,谁知道以后啊。”
窗外已是暮色,四周依旧是花花草草一片。
阶梯上是一件镇宅珠宝,古董青瓷最中间的高光活脱脱像一块洁白的珍珠。巴桑瞧了好几眼,突发奇想:“叫珍珠吧,掌上明珠怎么样?”
她倏忽奇怪,“怎么又一下掌上明珠了?刚才还‘先等你生下来再说吧’,现在又掌上明珠了?”
“哎呀,”他一说语气助词就开始阴阳,“不把你肚子里这个当掌上明珠不行啊,不然你又得发‘老公在外出差,一点也不关心我,婆婆刁难我,工作处处不顺心都想辞了’,我以前还寻思着可怜了,直到我在想你来的哪门子婆婆啊?”
苏瑶噘着嘴,听巴桑又道:“……我是海底森林的水母,到处都寻不到族群,瑶瑶宝宝,别搁那折腾你那矫情文学骗赞了。”
她哼了一声不说话了,这人说话就是喜欢迂回婉转加阴阳怪气。
不过瞬而,脚底的水被移开了,他擦完语气柔了不少:“今晚别画画了,水母,你和珍珠早点睡吧。”
苏瑶嘴噘得可以挂油壶了,可是她真的觉得自己是一只孤独的水母。
哎,他不懂,他不是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