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了一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就躺下了。
“汉族的会好一些吗?”央拉问。
苏瑶:“不知道,我没谈过汉族,我只喜欢少数群体。”
她问,她答,只是苏瑶更放得开了,因为两个伤心人总是能同病相怜的。
“你除了巴桑没谈过中国人吗?”
“我谈过一个畲族的。”
“畲族怎么样的。”
“就和客家人差不多,”苏瑶要崩溃了,“我们那边和这里不一样,这里太少数民族了,不像我们那儿节日习俗方言全部交融到一起去了。”
说话越来越尖锐,她爆鸣尖叫一声砸到了枕头上。
苏瑶:“我真的很爱他,我在国外去了好多藏佛寺庙,我还去看别人跳锅庄舞……”
结果他说她不爱他。
央拉劝慰,“哎呀,不是你的错,他肯定是想分手随便找个借口。”
“结果他说我不爱他啊啊啊啊——”苏瑶只是发疯,她只想尖叫,叫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后来央金也确实来敲门了,央拉只能堵上她的嘴。
苏瑶不说了,她认命地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地躺着。
央拉:“瑶瑶,其实你没必要那么伤心,要不然我们喝点酒开心开心吧?”
“我不会开心了。”苏瑶喃喃。
央拉起身,“我去给你拿几瓶酒,喝了酒你应该就好起来了。”
不会好起来了。
苏瑶的这个念头在酒下肚后还是毫无感觉,央拉说拿错了,喝的是拉萨啤酒。
重新拿了瓶百威,喝了,又换,换成了杰克丹尼。
喝了好多,央拉没事,苏瑶上脸了。
在一片酒光陆离的房间里,她隔着玻璃杯,望着世界的一隅。现在心底没有情绪,只觉得好累,好像整个身体被人挖空了,耳畔传来央拉絮絮叨叨的酒声:
“……其实藏族男的很大男子主义的,有的男的还很普信,没和他们结婚生子其实是一种幸运,你看我阿妈,家里什么活都要做,她的男人除了喝酒打牌什么也不会。”
苏瑶半躺:“怎么都是这样说。”
去俄罗斯俄女这么说,去梅州客家妹这么说,去西藏怎么还有人这么说。
其实世界上就没一个好男人啊。
央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要不然别和男的在一起了,和女孩子会不会好一点?”
“不会,”苏瑶摇头,“我和俄罗斯的女孩谈过,她说讨厌俄男,说他们喜欢喝酒一喝醉就爱打人,结果她也是一样的,喝醉了就想打我。”
央拉的声音一下卡壳了。
她本来就是说说而已,结果有人认真的,吓得一下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
苏瑶瞧见了,酒醒了大半,懊恼地装作没说过。
她这个人是这样的,不是太封闭就是太开放,似乎没有一个中间值。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大致是央拉硬邦邦地照例安慰她,苏瑶也问了几句她和那个农牧之间发生的事情,但她花了好几天才不伤心也没细说。
为了让她宽心,苏瑶说了一个索契运动会杀流浪狗的事情。
说自己从那时起便觉自己无能为力,戒掉了自己喜欢猫狗的毛病,说巴桑也一样。再喜欢,得不到,她会自己戒掉的。
总之两个人互相安慰。
直到央拉起身,醉醺醺地跑出去说要去睡觉了。
苏瑶也才躺在空酒瓶旁睡了好一会儿。
藏区的农村住的并不是楼房,而是自己家建的小二三层,央拉的房间在楼上,旁边的房间空空荡荡的,也有一个一望无际的院子。
此时此刻,夜晚倾斜,冷蓝在大地上裹了一层色。
苏瑶突然在黑夜中睁大着眼睛,漆黑的瞳孔盯着前面的木纹。
这双琥珀眼睛睁着许久未阖。
其实央拉安慰了也没用,有些事并不是安慰就能好的,它像是一座山般移不走。她爸不在了,家里的产业怎么办?一个失去的爱人又该怎么挽回。
而且最近是一件件事砸过来。
砸得苏瑶是头晕眼花的,她对处理这些事情是一点头绪都无。
失恋可以倾诉,家里的产业怎么处理却不能透出一点口风。
财富的背后是一群如狼似虎的贪婪之辈。
而主人却是对商业懵懵懂懂的苏瑶。
再也没有人为其指点一二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苏瑶第一次开始想爸爸了。她卷缩成一团,想着自己该怎么办,要是爸爸在就好了,他肯定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他仿佛有三头六臂,每件事情都能同时做,而且都做得很好。
苏瑶却不行,而且这段时间她干什么事情都很被动。
被动接受父亲死讯,被动布置葬礼,被动承接遗产。
麻木像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
不会倒时候还债也一路被动,被大家伙一起蒙骗她还嘎嘎乐吧?银行给的一周时间过去后,她就要还老爸的巨额债务了,临走时看了一眼那是数不清的零啊。
这时出国也晚了,从西藏出去基本上只能去尼泊尔。
但她是港籍,尼泊尔不免签要回去签。
游泳出国可行,但西藏全是山,要走过漫长的边境线还要寻找军队侦查的盲区。
回去签的话银行那边能收到消息,推翻了之前的承诺,银行肯定也要翻脸了。
逃不出去就是还债的命运。
回去还债,还了可能没多少钱了,以后怎么生活下去?
能不能把家里的产业卖一些?
苏瑶想得脑袋都要破了,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除了‘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以外没有任何词冒出来,努力回想爸爸曾经说过的话,脑子里却全是往日,她是如何在父亲的威名下,无法无天,肆意妄为。
但今时不同以往,抛去这些有什么?
在爸爸保护下,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巴桑敢和她翻脸吗?
她只需要和她爸说上几句,保证这个男的几个月没好果子吃。
这些人全部都趁她落难来欺负她。
但是没办法,苏瑶现在除了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依仗。
她需要靠自己想办法获得成功。
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好久,苏瑶终于想到了,她站起身,眼前飘忽着唐卡画的垂眼,精致的线条带动了一个想法,并不忍把幻想中的它当做了顶礼膜拜的真神。
苏瑶决定:下去求神拜佛。
这是她觉得目前最有可行性的一条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能少。
工地开项目前都要杀只鸡呢。
至于宗教,不都是神嘛,多拜拜没坏处的。藏区和内地不一样,一般他们会建立个佛堂专门拜佛,而内地基本上是用佛龛,佛像前插上一个红色的蜡烛。
在广东地区可能多一点,苏瑶随便去一家商场逛逛,基本上都能看见佛龛。
现如今,苏瑶开着手机手电筒决定找找。
三十分钟后,一脸挫败的苏瑶踢了踢一楼大厅里的火炉。
她根本没找到,她真的很没用。
只能在大厅休息一下再找。
她正坐在一个烧着的热水壶旁,这个铝制水壶的表皮染上了一层黑,烧着的微微热气冒出了茶叶的香味,旁边是凝固、还没放下去的塑料装酥油。
更边上还有一个长长的桶,好像是用来打酥油茶的,央拉阿妈辛辛苦苦弄了快一晚上。
现在她暂时休息去了。
话说,这是苏瑶第一次见到那么辛苦于家务的女人。
活着的二十六年里,她见到的不是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娇小姐,就是雷厉风行专注事业的女强人女学霸,或者是两者皆平衡从底层厮杀上来的表面雌竞内心雄竞的雌狮。
第一次见到为家务活累死累活的女人。
苏瑶叹了口气,没有了家境,她估计也会过这般的生活。
要五点钟起床,要拼死拼活唤醒嗜酒懒惰的丈夫,要照顾不听话的孩子,要起早贪黑地出来赶牦牛、种地、挖虫草卖和做一些机器代替不了的工作。
比如,洗衣服、做饭、打酥油茶、扫地拖地换床单和操心孩子。
苏瑶不想这样活着,她闭眼,心中的默念从强巴佛、绿度母、大黑天换成了:
“爸爸,”她小声呢喃,“帮帮瑶瑶吧,如果是你,你该怎么办?”
水壶在高原烧得忽明忽暗。
苏瑶:“帮帮我,爸爸,瑶瑶现在有困难了。”
面前的火依旧和之前一样,高原上烧什么东西都不快,也难怪央拉阿妈放心睡会儿。
“爸爸,”她说,“我过得不好,家里还是欠了好多钱,我不知道能不能还得上,要不要把我的包和首饰都卖了,逃也逃不掉了,我前男友还说讨厌我……”
《人鬼情没了》的情节并不会发生。
说完这些话,这栋房子一点异常都没有,脑子里也没人说话。
我该怎么办。苏瑶只能轻轻地念着。
眼前似乎冒出了幻想,一个毛茸茸的、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枕在她的膝盖上。
他念叨着什么。
苏瑶凑进去听,他说,好想喝奶奶煮的酥油茶。
她手里随便拿着的筷子一扔:“先去试试解决最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