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大小姐(32)
苏瑶正目光呆滞地坐在机舱里。
她倚靠在加长的座位里,没有一点表情,像是这个消息一直到四个小时后也措不及防。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人正围着她递纸巾和水。
她擡眼,一双干涩的眼: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是昨天凌晨三点,”林叔在一旁弓着腰说,“本来想那个时候就打电话给您的,但怕您还在休息,就决定早上过来,也是五点钟才到的。”
苏瑶眼干得厉害,滴完眼药水。才瞥见他们都站着,连忙招呼:“坐吧,高原不太舒服。”
“没事,”林叔解释,“我都是选了一批来过高原没反应的人来的。”
她点点头。
又问,“怎么找到我的?”
“先打电话问了您的未婚夫,”他恭敬地说,“才知道您交了一个男朋友,就去了您男朋友的家里,一路顺着找到那个藏族小姑娘的。”
苏瑶再次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转头,吐了一口沉重的气,心头难以消散的郁结却迟迟不去,思来想去,竟也没有好上半分,过了会儿,才闷闷道:“……他走的不痛苦吧?”
林叔愣了会儿才知晓她说些什么。
“老人都有这么一遭的。”苏展云三十三岁才老来得女。
用手撑着头的苏瑶又叹气,换了只手,却怎么样都不舒服。
她受不了,“我就是觉得遗憾。”本来就是为了方便照顾爸爸,才考的本地大学老师,结果还没看上几天,人就走了。
看手机记录,失忆前还隔几天给护理打电话通视频,失忆后竟是一次都没有。
后悔在心中丛生:“我真是不孝顺。”
“您已经很孝顺了,”林叔拍着她的背,“您逢年过节还打电话给您父亲,还会动手给他画肖像画,已经是一等一的孝女了。”
苏瑶只是遗憾:“早知道我就不参加藏区写生了……”
“可若是您父亲在,”林叔说,“他也不希望您放弃事业上的机会,成天待在一番小天地里,他是世界上最希望您优秀的父亲。”
不知怎的,苏瑶连泪水都涌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好突然。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好快,好突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只是呆呆的。
为了让她不伤心,林叔说起正事:“遗产交接手续要花几天时间,因为涉及交税,税务局要参与所以不会很快,应该会在一周时间内弄好。”
苏瑶麻木地瞧了前方许久,才道:“尽快就行。”
恍惚又想起事:“我接了遗产,那些人还给我做事吗?”公司有职业经理人,基金也有经理,展厅、不动产都是有专人打理的。
如果他们走了,她没空在学校和商场盘旋。
林叔马上哄道有人。
但他们管理,她也不放心,钱这种事情到自己手里才安心。
“算了,”苏瑶累了,想了一通也没有结果。“就这样吧,都已经发生了。”
飞机静悄悄地在云层飘行,只留下滑动过的轰轰声。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想记事,但什么都留不住。
就是堵着,撇头想欣赏会儿风景,也瞧见月夜无星,只剩下月亮孤零零的一人。心中没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麻木地睁眼盯着窗外。
就这么直飞了七个小时的飞机赶往云深。
处理后事,遗产交接还有打理产业,这些忙得她健忘掉了那副画。
过了许久,大厦最顶层的停机坪被阳光直晒,苏瑶被他们花了点妆,估计是在遮黑眼圈,带了个墨镜和围巾,远离风吹的地方,就被晒得要死。
把围巾扯开,一进建筑里,冷气开得和南极一样。
云深就是这样的,热岛效应很严重,冷热格外分明,小时候她经常因此感冒。
从专属电梯下去,好多人和她打招呼,苏瑶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一出门,换乘坐车时,一大堆长枪短炮和闪光灯围了过来。
“苏小姐,请问是您继承您父亲的家产吗?”
“请问债务你也要继承吗?”
“碧波湾的项目您还接手吗,张总说你们家要买这块地。”
都是什么东西啊。
苏瑶听都听不懂家里开的项目,她都奇怪为什么爸爸都不管事了,为什么家里还有项目。想去问人,但只能先坐进了安排好的专车里。
“为什么还有项目?”她急切地问。
林叔转头:“是其他股东要求开的,没办法。”
“那会不会动用我的钱?”苏瑶大喊,“我不要他们动用我的钱!”他赶紧安慰她不会的,她也想到不会的,因为爸爸生病后就已经把值钱的东西全转成钱了。
这些人能得钱,应该是向银行贷款从中光明正大地做假账拿钱。
苏瑶咬着手指,“……律师什么时候来?”
这些东西她一知半解。
“在家里。”林叔说。“小姐,丧礼的安排您看满意吗?”
她点点头,开始看手机发过来的安排:“你说吧。”
“嗯,我们挑了几个良辰吉日,”林叔回复,“虽说三日之内下葬不用择日,但今天和大后天,是个大好日子,都说农历七月初十到十五,来世可以转生到一户好人家里。”
苏瑶颔首,“今天的吉时是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林叔委婉提醒她,“我们这边下葬必须赶在白天。”
还有三个钟头。
这边是这样,今天死的老人明天下葬,凌晨死的老人必须今天。
苏瑶都不知道点头多少次了:“你们怎么安排的?”
“把先生运到江门,再让您和舅舅们从祠堂擡棺到选址的风水宝地里,”他如实诉说着安排,“已经叫人去了,因为天黑算是大凶。”
她眼瞧着来不及,“算了,火化吧,我爸应该也不想去祠堂。”
他肯定不想埋在周家祠堂里。
苏瑶手拍着真皮座,“……就火化了,喊魏师傅找个风水宝地撒出去。”
“或者是摆家里,”林叔说了另一种可能,“我们家宅子多,问问周师傅哪个好,在家里设灵堂供着,也方便您时时去祭拜悼念。”
她也同意了。
苏瑶不讲究这些,或者说,年轻人对这些都不讲究。真要弄起细节来,她这一个月都不能离人,前三日道士和哺斋,每七日烧纸钱祭奠一次,七七四十九天时再找道士做法事,把死者生前用的衣服和用具拿出门全烧掉。
因为一些原因,她可能等完道士上门就要回西藏一趟,毕竟画还在那边。
画完了可能才补上,没办法,苏瑶现在没想好到底干什么。
她到底是继承家业后好好打理,还是继续当大学老师?
不知道,现在只能两个都做好。
她是个能力不行的不孝女。
苏瑶想着这些往事,一时鼻子一酸,泪水就要因为上涌的情绪掉下来。
她侧身陷在真皮的车座里,悉悉索索,整个车都安静。好像也有人听出了她正在哭泣,轻声道,还有一个小时,小姐,不如觉瞓。
听话地闭上眼,让撑着的身体歇下,灵魂仿佛飞入了更高的维度里。
苏瑶少女时代的后期是很讨厌苏展云的。
一开始,她对这个爸爸确实抱有幻想,因为他确实在小时候亲自带过她。但随着时间推移,女儿暴露出了天真、对俗事厌恶的一面,很快就被这个唯利是图的爸爸抛弃了。
在苏瑶还没意识到这点时,她还想过和这个爸爸在一起长久的生活,当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苏展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引起她的怨恨。
主要是,他也确实像个神经病,平时不关心爱护,她一有什么错事就跑出来骂她。
这次也是一样。
啪的一声,脚底下全是和巴桑多吉的合照。
少女翻了个白眼,听着他怒骂:“你还是个小女孩,要不要点脸?和一个男生玩得……”
气得指着底下照片说不出话。
“我给他人工呼吸,”苏瑶大言不惭,“这不是很正常吗?爱同学,爱生活。”还不用多说,手臂就被人狠狠来了两下,她尖叫着往后跑。
苏瑶:“怎么了?和男生闹着玩不是很正常?”
“正常?”苏展云气得要死,“你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
她反问:“那什么叫礼义廉耻?”
他气得一只手指指着她,半天才道:“你看我不打死你!”
语罢,气得把车门打开,从行李厢掏出一根高尔夫球杆往外走。
苏瑶一瞥就吓得赶紧往上跑:“陈妈!陈妈,快救我,把钥匙给我,我要回房间……”
没人能救,仆人们都往后退了一步,面面相觑当没看见。
“快给港城打电话啊,”苏瑶四处催促,“快打电话,给我四婆婆打电话!”
没人理她,她也习惯了大家对她不如对爸爸的惧怕。
苏展云很快拎着高尔夫球杆,气喘吁吁地上来了。他是个很胖很白的大胖子,走一步路,都要流汗,这幅样子很快得到了找钥匙女儿的嘲笑。
“你的领带应该全是油吧?”她说。
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本来因为爬楼梯而气消了的爸爸也重新生气。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后来苏瑶想想也觉得两个人是不是性格太相像了?
都是那么需要人捧着,可惜她没有一个体贴入微的爸爸,他亦没有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儿,两个人凑一起就是互相骂。
一开始,他还不生气,只是有些看不顺眼她。
在苏瑶坚持不懈骂他死胖子的情况下,苏展云也翻了脸,说她说好听点是巴比伦公主。
不好听,人就是活在梦里,没点本事脾气还大。
家人的翻脸比同事同学的辱骂还难受百倍,外人见不到的东西,他们全抖落出来。
苏瑶一遍遍听着他的骂声,甚至对女儿都使用了侮辱性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