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大小姐(5)
晚安。晚上根本没法儿安。
每一分,每一秒,和苏瑶待在一起就想到以前的往事。
这简直是没办法控制的事情。
可能是他们之前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几乎一回想,青春期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和苏瑶在一起。
当然,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但她也不是一直这么横行霸道,有时候,苏大小姐良心发现,也照顾过他一次。
唯一一次。
这也是她自己惹出来的。
十五岁的巴桑多吉被苏大小姐在水底戏弄一通,他忿忿不平,脱了她送的泳裤,穿上了校服校裤,没有浴巾,淋着满头的雨走回了寝室里。
当时,刚过了期中考在放假,本地人都回家了,整个宿舍都空荡荡的。
他洗了个澡,但头突然一片昏昏沉沉的。
游泳后没擦干会感冒吗?巴桑以为,这边晚上比林芝热,身体也不会这么差的。
还未想清楚,脑子已经烧着了。
寝室漆黑一片,想叫个人都没法儿,少年很快卷缩在床铺上动颤不了。
实在是难受,巴桑忍着痛下去翻东西。
当然不是翻药之类的,跟苏瑶出去玩是一笔巨款,他又想维持点自尊,除了一些衣物和材料外,都拒绝苏瑶的馈赠。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明明苏瑶的糖衣炮弹打得他无力招架,巴桑多吉应该举手投降,但他偏偏不。
结果就是他生病,只能掏出一大堆密密麻麻的经文。
这是出去时他们家给他的行李。
阿卡阿姨莫拉表哥都表示,出门在外,不要忘记念经。
本来他们家在建国前也不是什么贵族和大喇嘛,硬要说的话,莫拉勉强算是个地主小姐。她父母都是在拉萨城做生意的,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们都逃走了。
莫拉因为一些原因没走成。
在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她被下放,和一个农奴后代成婚了。
一个观念向东,一个观念向西,争吵后的唯一妥协是送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去庙里。
波拉死得比较早,一死,莫拉带着全家都转向了。
反正在巴桑出生后,他们家是宗.教氛围浓郁的家庭,非常虔诚,他都怀疑上完大学回来后,全家除了他都原地飞升变成活.佛了。
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当过兵,只知家里说,他们是想出去打工碰雪崩死了。
许是适得其反,巴桑特别想出去。
可少年说自己要去内地上高中时,全家都不同意,连钱都不想给他出。
据理力争,走的前一晚,表哥从庙里回来了。
他非常生气地说巴桑不懂享福,内地人都不信仰神,过得一点都不幸,而他居然还要去这样的地方读书就更不幸了。
巴桑不想理他,夏虫不可语冰。
表哥踱步着自说自话,突然间又原谅了巴桑的行为,说他只要在学校传播信仰就行了。
少年说,不行,不能在学校传.教,这是写进宪.法里的。
表哥非常失望。
那你去吧,你已经和我们不一样了。
接着表哥也不理他了。第二天走的时候,他们谁都不肯给巴桑钱,还是莫拉心疼他,把嫁妆里的黄金换了给他。
教育局还免了学杂费,本来这些应该够生活两年半的。
但跟着苏瑶花销太大了。
他哆嗦着准备抄经,因为实在是没钱买药了,再说晚上药店都已经关门了。有点什么能好的都行,他好痛,实在是没办法了。
再也不跟苏瑶玩了,跟着她花得多,而且她又一点也不尊重人。
从来不问别人的意见。
装都不装一下,从不问,因为全是听着她一个人的。
巴桑听烦了。
脑子一片混沌,手和眼睛都不听使唤了。
也不知抄没抄。
倏地砰的一声,有人一脚把门踹开了。
她身后还带着两个外校的壮汉。
因为巴桑在海滩边上的话狠狠刺伤了苏瑶,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缺点。
苏瑶明明是完美无缺的。
什么是不尊重人,为什么真的讨厌?
胡搅蛮缠,苏瑶只知道拳头底下出真理,不服打到他服气。
结果一进去,人已经是昏迷不醒了。
苏瑶一瞬间慌了:“你们快把他带医院去啊!”
一小时后。
苏瑶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像生怕被谁抓到了似的。
她好害怕。
第一次抓人教游泳,去散发她无处安放的好为人师,结果就以对方发高烧进医院打点滴结束了。这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啊?
第一次把人弄出发高烧。
苏瑶不安地咬着手指,好怕第二天听到他的死讯。
虽然医生说别这么紧张。
但她控制不了,就是很紧张,要是爸爸知道了肯定要骂死她。
再说她也背不起一条人命啊。
苏瑶不停地踱步,身边没有一个人陪着她。家里的人全是爸爸雇的,跟着她妈干活的那一批人早死了,而拿她爸工资的那群人心不跟她长一起。
喊出来只会徒增麻烦,她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
苏瑶好害怕。
巴桑正睡在玻璃门后面,他睫毛紧闭,手伸出来正打着点滴。
肯定是需要一个人照顾他的。
不能叫家里人过来照顾了,那她叫谁呢?难不成自己上吗。
苏瑶纠结地咬着手指。
她是不会照顾人的。
门被推开了,外校男生的一个出来了,他见少女满面愁容地坐在长椅上。
少女生得高瘦,脸经常化得冷艳,平日就是一副傲到不知道天地为何物的样子。这一副愁容,却更难能显得娇弱。
反正,那个外校的黄头发男孩很吃这一套,马上跑过去问她有什么烦恼。
苏瑶急切问:“能不能为我点做事?”
答案是肯定的。
其实苏瑶也知道答案,因为这个外校的喜欢她。
很好。她大松一口气:“那今天,你晚上去照顾巴桑吧。”
外校的微微一愣。
没错,许是父亲教育理念的失败,少女已经不会带入任何人为其着想了。她是干得出来‘让喜欢她的人照顾她喜欢的人’这件事的。
她管这个黄毛伤不伤心,他伤心就去死呗。
世界上只有她的情绪是真实的,她是第一,她是最大。
可怜其他生物的情绪都得通通消灭。
秉承着这个理念,她钱用得稀里糊涂,人际关系和事情也处理得很混乱。
可是承诺拿了一大笔钱,黄毛不同意。
相反,他诧异地瞧了苏瑶一眼,连夜逃跑,没想到自己平时高冷的梦中情人,私底下一点同理心皆无,还咄咄逼人、目光凶狠。
黄毛连夜逃了。
这些年,这不是第一次了。
苏瑶根本不在意这些人,追求者哪怕放弃,顶着这个前身份说坏话只会被说吃不着葡萄酸。
不会影响她的形象。
不过,这不是当务之急,急切的是,责任没法通过金钱关系转移了。
苏瑶一般是能逃的责任都逃,因为小时候没做好事,爸爸就会骂她。
于是她懂了,一切责任都是沉重的枷锁。
人活着,而且想自由自在、不被他人挑刺且快乐的活着,一定要避免承担任何责任。
生死除外。
那今晚只能是她照顾巴桑多吉了。
怎么办。
苏瑶硬着头皮推开房门,她不会照顾人,自然更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病人。只能干坐着,等着他不行再说,希望他别喊哪里不行了。
至于为什么发烧需要人陪着,艺术来源于生活,她发烧就是一群人陪啊。
苏瑶干坐了半天,没等到什么声响,眼前倒是一片眩晕。
很快,世界轰然倒塌。
等到清晨挂上了树梢枝头,小鸟飞走,点滴打完了。护士走进来换药,她看到了这一幕:少女大喇喇地睡在床上,看起来很健康。
而打着点滴的少年才坐在一旁凳子上,他虽眉眼粗狂,却静的不得了。
护士刚要说话,他转头,手指比在唇前示意安静。
苏瑶睡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当她醒来时,就见巴桑坐在一旁,不知哪搞来了一本医院杂志,见到目光,对着她略带病气的羞赧一笑。
苏瑶睁大眼:“我怎么睡床上啊。”
“没事。”巴桑说,“我自己不想睡的。”
不是。苏瑶再自我也不会成这样:“你自己不想睡,也不能给我睡啊!”
她又不是病人。
苏瑶马上从床上爬起来,让给他:“你睡。”
巴桑摇头。
苏瑶再喊,他再摆手:“我一点也不困,你坐会吧。”
她也不好意思再坐。
苏瑶说,“那我去刷牙洗脸。”
做完简单洗漱之后,她回病房,正巧碰到护士来给药。
护士操着广普来了:“靓仔,吃药了,去打点水吃药。”
巴桑正打着点滴。
苏瑶马上转身,“我去。”
很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