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月亮(34)
巴桑多吉这个贱呗。
他今天根本不去医院了,他说他开车累,晚上更不想开夜路。
苏瑶说那改坐火车高铁飞机都行。
他说,明天出发。这个答案苏瑶一点也不满意,所以撘露营帐篷一点忙也不想帮,直到巴桑说,私人航线明天才准飞。
私人航线!明天才飞!
苏瑶马上蹦跶了起来,钓鱼凳搬到了他身边去坐。
他补充说,这边大飞机起飞很敏感,还得先坐车去别的地儿飞。
不过这都没关系,她本来还在心里骂了半天为什么不带那个司机,为什么不肯买票走人。
现在太好了,这些都没关系。
苏瑶在钓鱼凳上伸了个懒腰。
远处是开着灯的帐篷,那是一个正方形状的。车子堵在帐篷门口,四处进不去,独绕过车座布置的床铺,才见正方形的空间里里留出了一个隐秘的小空间。
小空间里有张桌子,那是巴桑怕她晚上又想起来画画用的。
当然,还方便抄经书。
——他可能太长期不见学艺术的了,艺术生瞧见被规范好的地方就不想碰。
这边还搭了一个开放式的帐篷,有桌椅,没灯,全靠那个正方形的帐篷带来几分光亮。
巴桑多吉掏出一个煎锅。
地上是一个大黑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些食材,还有一条从远方运过来的草鱼。
川西的鱼可能还不需要从特别远的地方运,但西藏的鱼一定要。
这边鱼是真叼着尸.体长大的。
肥美的草鱼一下煎锅,油滋滋地冒出响声,很快把一边煎得金黄酥脆。
“你喜欢吃鱼?”她没看出来啊。
巴桑摇头,“不喜欢。”
不喜欢还做,神经病。苏瑶在心底里吐槽了一句。
她见他手法却娴熟,心中突有一个想法:“你是不是给大小姐做过?”
他点点头。
苏瑶心中一阵闷气。
本来还觉得这人有钱得很,只是不肯花,但每次都找到一大堆人帮忙办事,还搞起了私人航线还算不错啦。结果,是个大舔狗,这些说不定都是托他主人大小姐的福!
想着更苦,他是舔狗,她更可悲,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替身!
一阵自艾自怜之际,鱼的香气飘香在半空。
周边有一条小湖,映照着岸上的灯火波光粼粼。
苏瑶很多年前告诉他,她是客家人。
所以对少数民族很有好感。但她一会儿说自己是千年前迁徙到岭南的苦命客家人,一会儿说是旧社会住在船上忍受不了逃往港岛的疍家族。
他听得可怜,后来电脑课用台式一查,全他妈是汉人。
不是前面填了个不是汉的什么族就是少民的。
巴桑还和苏瑶抗议过,能不能统一一下你的说辞。她理直气壮,外公有过五个太太,生了十三个孩子,姻亲带来外孙直孙私生子加起来都三十多个。
一大家子都是亲戚,借来用用怎么了?
但苏瑶唯一没扯远的就是她妈是客家人。
因为外婆是客家人。
可这一支的亲戚早不见了,客家人的喜好是什么只能凭空想。
那时候,买火车票和大巴票不需要身份证,也不需安检,给了钱直接走。
他们俩都没事的话会去梅州玩。
梅州,世界客都。
高一的课程不太紧,补奥数竞赛课补专业课之后还有空闲,巴桑没有多余的朋友。苏瑶也在众多拥簇拥中显得孤独寂寥。
他奇怪过但从未深思。
反正在最初的最初,两个人是顶着情侣关系的酒肉朋友,不便问太多。
梅州在彼时还不怎么发达。
没什么地方玩,但这难不倒聪明机智的苏大小姐。
这地方鱼多,野塘更多,写生、野钓和电鱼是最最好玩的。
巴桑多吉满面菜色地盯着面前的大网。
苏瑶蹙眉:“怎么了?”
她手一翻,大网子的鱼全部倒在木地板上,渴望归水的鱼在案板上拼命张嘴呼吸。
他一看就害怕:“你又不吃,抓这么多干什么。”
苏瑶插着腰:“好玩。”
她的裤腿高高撩起,扎着马尾,琥珀色的眼珠带着一股精神奕奕。
巴桑真看不得鱼这幅样子,生物求生何错之有?
他心有不忍:“那你玩完了把他们放回去吧。”
苏瑶笑:“你觉得不好玩?”
巴桑不敢说。
他清楚苏瑶是越说不越起劲的人,主打就是一个叛逆。
于是道:“不是,只是我在想,你玩了那么久应该饿了,你不饿吗?”
苏瑶摸着肚子好像是饿了。
她本就运动不多,稍微一动就饿得快,只能将鱼铲回塘里。许是玩味儿一时消不下去,电鱼的开关又开始滋滋响,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鱼全部翻了白肚。
眼见着池塘里更多的鱼遭殃,他阖上书,冲下来把机器关了。
“我见不得,”巴桑蹲地上说,“别玩他们,你吃也好抓也好,别把它们当玩具。”
苏瑶不懂:“我把它们弄死了才可以吃啊。”
鱼是活着的时候做饭吃吗?
她没下过厨房,也不太了解这些,用渔网随便捞了一条死鱼上来。
他这时才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在这时,在巴桑心里她是‘庆幸狗毛过敏不然虐生更多’的坏女人。
而苏瑶是纯把这些当食材看。
她提了起来:“诺,给你。”
轮到巴桑不明白了。
“给我做饭啊,”苏瑶理所当然道,“要不然叫你干什么,你就是给我干活的。”
她没问过巴桑会不会做饭。
但乡下男的应该都会吧,少女红着脸一想,而且他还是她男朋友呢。当她的男朋友就是签了卖身契,活着要听她话,死了也要在阴曹地府
至于不会?不会就学啊,学不会就去死。
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巴桑都会顺着她的:“好。”
苏瑶心满意足地坐在钓鱼凳上休息。
那时煎锅没有自动加热的,还得生火,生了好半天火才闻到锅气。
他直接把鱼塞下去了。
苏瑶觉得不对:“你不去鱼鳞吗?”
嗯?还要去鱼鳞吗。
巴桑多吉不知道。他们哪儿不怎么吃鱼。
藏区崇尚生命平等观,不喜欢吃很小的动物。而且有一部分人崇尚水葬,通俗点来说,就是把人抛.尸到河里,然后等着消费者和分解者吃掉他们。
青藏高原又是好几条河流的发源地,河多还湍急,就算扔了也没人知道。
那些鱼就习惯了吃腐烂的肉,旅人给他们喂食,鱼群争先恐后地想咬破手指。
当地人根本不吃这个。
巴桑直犯恶心却不敢和苏瑶说。
因为要苏瑶知道了这些事情,她会日日夜夜叫他剖鱼吃鱼,天天接触不同的鱼,甚至还会吩咐人做成鱼干摆在他宿舍里。
他忍住鱼腥带来的呕吐感,掏出藏刀,往刚才没煎黄的一面一把刀地滑了下来。
鱼身只剩未熟的红色。
苏瑶更感不对劲,去鱼鳞要刮这么多吗?
但她也不懂:“煎一下再加水吧。”
应该就好了。
他便听话地开始加水,却未没过食材,苏瑶又蹙眉:“……你不会做饭吗?”
巴桑多吉摇头。
“不会,”他补充,“不过看我奶奶做过。”
苏瑶意外:“你们乡下不应该都会做的吗?”
巴桑闭目,又睁开心平气和道:“我家是林芝市里的。”
天可怜见他连个牧场和牦牛都没有。
平时也不怎么去哪儿住,大家都住市里,奶奶偶尔回去他就陪着她。
他的莫拉是最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从小带着他转山、转湖、转佛塔,他的一手老茧全是在五体投地中与地面摩擦出来的。
苏瑶哦了一声,惊奇:“你们那里还有市呢?”
巴桑再次闭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啊。”
苏瑶再次惊奇地长叹一声。
算了,不计较,在这位大小姐的眼里,除了北上广和云深市都是困苦的乡下地方。
他心里念着宽宏大量,手上却未减力气。
一整条鱼开大火恨不得烧死。
希望大小姐能好好品尝乡下人的厨艺处.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