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博士,那读了几年?”
苏瑶感慨:“九年。”
加上预科就快十年了,而且,她还算去的晚、回的早的类型。做毕设的时间,是导师可怜她父亲生病,让她早点回去。
说到九年,对面的男人瞥了她一眼,眼神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苏瑶也不敢多看他。
她拿起筷子,低头,把新蹦出来的好友申请给忽略了。
饭后,苏瑶被一位女老师引到了机构里。
女老师温言细语,“苏老师,叫我小夏就可以了,我带您去要授课的班级。”
“……您是去班给初中生做示范的,必要的话,可以讲讲您在列宾读书办了什么手续。”
苏瑶没懂:“到底是讲怎么去名校,还是做示范?”
“可以顺便说一下去名校。”她笑。
苏瑶点头,快要走到门口时,手已经快捏出汗来,又开始问:“……只要画画就可以了?”不等人回答,已经瞧见里头的画板。
小夏诧异地瞧了对方一眼。
苏瑶松开手,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进去了。
她的学历和履历都太好了。
其实,老师被招进了学校都可以晚一年再拿教师资格证,而苏瑶现在才过了笔试,面试没过,等于说她其实还没有教学生的资格。
会画画,了解理论,可她一上讲台就紧张。
管不住学生实在是。
实在是不行了,苏瑶被里面的氛围逼出来了,和小夏坦白了一些情况。
小夏了解:“苏老师,你进去不要紧张。”顿了顿补充,“因为西藏画室特别少,达到集训资格的根本没有,我们还是希望你能保持一个专业的态度。”
苏瑶:“只有示范我才能专业。”
期秒后,她坐在画室里,安静画完了示范。
美术是一件需要思考的事情。
至于讲课,苏瑶是被小夏带着说了一下话,除了搜刮脑海中一些九年前的记忆,就是讲了一下考前班所学习的前苏联契斯恰科夫教育体系。
换一句人话,美术生就知道了,三大面五大调。
苏瑶讲起理论很投入,几乎是滔滔不绝,但等她见到台下居然有学生的时候,几乎快要晕厥了过去。后面,完全是硬着头皮等人救场。
所幸,这些差错,都被整节课的高深理论和一张技法高超的画面给救场了。
当苏瑶从那间教室里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手上沾着铅笔灰,找到了水池去洗手。
洗到一半,身旁忽然来了人:“苏瑶,好巧啊。”
是胖教授,他也做了一个试讲,在隔壁。
隔壁一直欢笑不断的。
“李教授,”她真心实意地说道,“你很厉害啊,听着声音感觉大家都很喜欢你。”
“还行。”胖教授拧开了水龙头。
他们俩闲聊了几句。
水龙头哗啦啦打开了,过几秒,胖教授似乎按奈不住:“苏瑶,你和魏凯宁怎么样了啊。”
“我们俩一直都还可以啊。”苏瑶笑着道。
不知怎的,胖教授的面庞一瞬间变得僵硬,半响,他语重心长:“苏瑶,有时间就多陪陪魏凯宁,多联络一下感情。”
“不要太爱玩。”他说。
苏瑶奇怪地啊了一声。
等她走楼梯,到了拐弯处,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看不清表情,他垂着头,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显得体型颀长。他和一个短发男学生正围着垃圾桶,边聊天边削笔。
都说长得高的人说话声音更沉。
他们俩一说话,沉沉的,整个走廊都感觉在低音炮。
这边上课不容闲杂人等旁听,被迫安静,闲的无事帮助人倒也正常。
苏瑶一下明白了:“巴桑多吉,刚才你有看到李教授吗?”
“啊?”巴桑转过身,缓缓擡起了眼。“我没看见他。”
但他肯定看见你了。
思到此处,苏瑶抿紧唇:“行,知道了。”
她简直恨不得转头掐死胖教授。
这死胖子不会以为她出轨了吧?
“怎么了吗?”他善解人意问。
苏瑶:“没事。”
但她两条秀眉蹙得和毛毛虫一样。
她拼命告诉自己,李教授都年纪这么大了,老一辈人,有莫名奇葩的传统观念倒也正常。
但凭什么她和一个男的认识就出轨了?
误会就算了,还煞有其事的劝阻,中年男人的自我投射敢情都是救世主。
什么东西啊这么爹味。
“没事吧?”巴桑若有所思。
苏瑶忿忿不平地呼了口气。
她略带烦闷,“没事,你继续削笔吧……诶,你削笔干什么啊?”
“挺无聊的。”他又背过身去。
“你每天还挺闲的,”苏瑶撇过眼,望到了那个短发学生脸上睡得红印,一下明白了。“哦,迟到了是吧,好说歹说进了画室里,结果还没削笔。”
短发学生讪笑着没搭话。
这男的倒好心,还帮迟到学生削笔呢。
一直就是个老好人。
她望着垂头专注削笔的两人,再待无趣,便准备转身就走了。
“别走啊,”他转了一下笔头,响动声细长起来。“就差一点了,做事要有始有终,你对这块也不熟,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苏瑶一下就扭过了半边身子。
“你和李教授说过这句话吗?”她质问。
巴桑面不改色地放下笔,嗯了一声:“对,吃完饭后说的。”
怪不得。
难怪胖教授一副笃定的样子。
苏瑶顿时觉得自己像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她忍着那种不上不下的触感,眉间染上烦意,但对方的行为也不能算是错误的。
太烦了。
不对啊,他不是说没见过胖教授吗,怎么又说了这一番话。
巴桑眉梢微挑,“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苏瑶正放空着,她在理之前的对话逻辑,还要抽空回复他,脑子乱糟糟的。“你笔削得挺好。”
美工刀停了。
她奇怪地掀起眼皮,目光落到他手上一排削得尖长的绿炭笔上,愣怔几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不等苏瑶的身体先做出反应,刀尖一动,巴桑的掌心骤然划出一道鲜疤。
一滴滴血珠点地。
苏瑶大脑宕机:“血!有血……”
“创可贴!”她喊了几句,脑子里倏忽变得清醒,“快去医院看看!”
这个血量不知道是伤到毛细血管还是静脉了。
本来她也不懂除美术以外的事情。
在迷茫间,苏瑶骤然想起了割.腕自.杀这个词,更惊恐了,哆哆嗦嗦地看了过去。
鲜血糊在手腕和手掌之间。
看不出伤口。
巴桑镇定自若地擦了擦手,仿佛一点也不担心受伤。
“你知道吗,苏瑶?”他温声细语地说,仿佛是教一个知识点。“如果别人不知道我会削笔,第一句话应该是‘你还会削笔啊’。”
而不是你笔削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