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湛君抱着元凌冲到门后。
“先生怎么了!”
门外却只有女人哀切的哭声。
湛君急了,砸着门大喊:“英娘你说话啊!”
姜掩多日前便开始咳血,最初只是痰中带了血块,后来就变作呕,大片的深沉的红。
出了这样的事,英娘那里自然是瞒不过。见着了血,她先是呆愣,好一阵儿的手足无措,接着就大喊大叫着要找湛君。姜掩冷着脸喝止。
英娘向来对姜掩唯命是从,他不许将此一事告与湛君知,言辞脸色俱是严厉,英娘不敢违逆,只一旁掩面泣泪。
生死大事,旁人尚且泪眼潸然,姜掩却是泰然自若,期间还曾去湛君处探望过一回,举止言谈不见异状。是以灾厄虽已显形露迹,湛君却毫无所觉,只当安然无恙。
元衍倒知道得及时,当即便寻过去,见着了人,好言规劝,全然真心。姜掩只回一句——“她们好得多了。”元衍再无话可讲。这件事他没办法高尚。
姜掩一日一日地熬着,而今油尽灯枯,昏沉躺在榻上,面色如雪,气息微弱。
英娘本在榻前哭,遽然止了,站起来,怔怔往门外奔去。
姜掩自是了解她,知道她这是要做什么去,忙唤住,哑着声道:“别喊她来,好歹叫我去得安生些,她来了必然要哭,我见了只怕要生出不舍……平添怨恨罢了……”
英娘扶着门又哭起来,哭了一阵儿,回头质问:“那怎么不为她想想?你如今要死了,她却不知道,等她好了,出来了,满心欢喜地找她的先生,到哪里找?你的坟茔前?那时她再哭,你便忍心听了?”
姜掩双目涣散,张了张唇,说不出话。
英娘擦着泪跑了出去。
湛君猛地停住脚,盯着门槛,眼睛眨了下,泪便落下来。
“快啊!”英娘出声催促,拽着她要往里进。
“不……我不要!”她大声喊,甩脱了英娘的手,抱住头往后退了两步,蹲下了身子,泪水汹涌。
那道门仿佛是生死的界限,迈过去就是万劫不复。
先生怎么会死?怎么会呢?
她定然是在做梦。
“醒来……快醒来!”她抽噎着,念出了声。
“湛君你快啊!别、别……”英娘哭嚎起来,“别来不及!”
湛君捧住脸,跪地大哭。
姜掩于神识飘忽之间,听见湛君的声音在讲话。
一声声地唤,先生,先生……
就是在这一声声的呼唤里,那血淋淋的婴孩,慢慢地长大,变成乖巧的小童,变作窈窕的少女,如今已经是一个母亲了……
芳华暗换。
曾经也有那么一个女孩子,一般在他眼里长大。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活得太久了。
姜掩恍惚地想。
呼唤声未停,姜掩回了神,想说话,没有力气。
仆从依时送来参汤,湛君接过,颤抖着,一勺一勺喂给姜掩。
姜掩也竭力地咽。
参汤吊起一口气。
元衍也得了信,带着两个孩子赶来,进了屋子,在离卧榻极远的地方站定了,不敢上前,两个孩子要过去,也叫他拉住了。
湛君的浓重的悲伤只容得下她自己,再多也不过一个行将就木的姜掩。
悲哭声中,姜掩擡起枯朽的手,放在眼前那抖动不止的头颅上,乌亮头发映着明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别哭……”他笑着说。
他叫哭泣的人不要再哭,可那哭声却更高了些。
他不免也要提高了声:“莫要哭,湛君,听我说……”
哪里停的下来?
他又道:“我有话说,湛君,你先听我讲。”那搁在头发上的手轻轻摩挲了下,“你不哭了,才能听见我对你说的话,我没有太多力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