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止疼药
陈谷离开了,一起走的还有一个排的兵,坐着越野车,气势凶狠矫劲。
晏嘉禾倚在车门前注视着他们下山,吹着冷风,望着盘山道上的灯带,半晌没动。
转过去的时候,陈谷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黑色的风衣支出纤瘦的轮廓,太远了,剩下的特征都模糊在了春夜里。
就像初见她,一身丧服,清冷沉默,那之中还有远超打闹的范围,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寒戾。
桀骜顽劣的孩子王,终于遇见比他更强的人了。
他只有想着那个时候的晏嘉禾,才能压下对现在的她的厌恶,陈谷闭上眼睛,眉间陷出深深的褶皱,这是生理性的厌恶。
他的父母都是军人世家,家里人包括母亲都对柔软的事物,女性化的东西不甚接受,没想到自己更严重,产生了生理性的反应。
他接受过心理疏导,然而收效甚微,就像巴浦洛夫的狗,人要切掉多少神经,大脑才能不再接收负面反馈呢?
他入主为先的把晏嘉禾当成了男孩子一整年,有了这个基础,对她才和对其他的女生不一样。
童年和少年她的发育都有些晚,他们还能在一起玩,可是六年不见,今夜他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陈谷从不落泪,他训练遇险,脱掉一身皮,都硬气到不吭声,只是面对长大了的晏嘉禾,他忽地有些湿了眼眶。
他不喜欢晏嘉乔,也不喜欢现在的晏嘉禾,他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他喜欢的是当初被他自己当做男孩子的晏嘉禾。
一开始没有被纠正的偏差,造就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假象,注定破灭的美梦,其实从未存在过的幻觉。
而醒悟之后,他就一直都知道,此生已经过完了,不管他怎么求索,他永远也无法得到一个虚构的人,一个根本没出现在这世上的人。
陈谷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打得中就是天意,一命陪一命,背叛被原谅,差错被改写。打不中,也是天意,你是我所爱的幻相,我再寻求幻相的替身,我们在虚假中过此一生。
什么都可以,她想送什么人都可以,陈谷想,他接受关于她的一切,却唯独不能见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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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连庭把池间送回宝泉山的时候,正遇到陈谷的车队下山。
擦过去的时候,傅连庭和陈谷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眼。
小时候在大院里也没少挨他的揍,傅连庭继续开着车,撇了撇嘴。
但愿晏嘉禾能扳回来,傅连庭这么想着。
可是当他到了山顶上,看到晏嘉禾倚在车前面的时候就觉得心里没底了。
“人我给你送回来了,”傅连庭扛着池间,说道:“他喝了强力安定,就是你给过文怡的那种。”
晏嘉禾看着睡着了的池间点了点头,宝泉山的人都已经恢复了行动自由,别墅的灯亮了起来,闸门开始收缩,让开了道路。
晏嘉禾没说什么,把车扔在门口,自己迈开腿,走进了主楼。
傅连庭无奈,所幸常年健身,力量还是有的,扛着池间跟着上了楼,照旧把他摔在卧室里。
拒绝了邓福的牛奶,傅连庭说道:“沈天为安排的时间,我也不知道陈谷会今天出来。只是这个小孩,我早说了让他离你远点,他不听能怪谁?你说是吧,嘉禾?”
太子爷如果心里没底,就会一直提醒幕僚。
晏嘉禾没吱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清楚。傅连庭这才放下心,开车回了自己的住所。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晏嘉禾却毫无睡意,给池间的校长打了招呼之后,她就站在书房的窗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其实今晚听陈谷说起从前的时候,她的内心不是没有触动的,只是当时紧迫,她给强压下去了。
她今夜才恍然明白,她为了晏嘉乔,错过了太多的东西。
她知道人有感情,但因为小乔的原因,常常刻意回避它。为了达成目的,她不想受到额外的影响。
她喜欢那些不管入局人有怎么样的感情,都不得不照着设计走下去的谋略。
可是到今天,轮到她在局里了。
自己还做得到结果先行吗?晏嘉禾把烟按在窗户玻璃上,在心里问自己,人的感情,我的和别人的,应该去正视它吗?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走廊那一侧的房间一阵响动,从未关门的书房能够清楚的听到,池间跑到她卧室门口拍着门。
他一向温柔矜和,晏嘉禾从没听过他那样惊慌失措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疯狂地拍打着门。
晏嘉禾垂眸又点燃了一根香烟,屋子里早已满是呛人的烟味了。
门打不开,他又转身跑到楼梯口,接着,像是什么滚了下去,乒乒乓乓地一直响到二楼,好像整个宝泉山都被水煮沸了一样。
二楼的邓福也擡高了声音一直传到楼上,要他冷静一下,过了片刻,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池间径直冲了进来。
晏嘉禾擡眸穿过雪白的烟雾看着他,看他已经红了的眼睛,看他脸上新鲜的擦痕。
池间看着站在窗边的晏嘉禾,初升的朝阳给她镀了一层晕红的霞光,她就站在光里,像是站在他左侧的胸膛里,勃勃跳动着的息息相关的生命力。
池间呼出了一口气,眨了眨眼叫道:“晏嘉禾。”
“嗯。”晏嘉禾淡淡应了一声。
她还活着,池间几乎落下泪来,看着她看了半晌。
知道她有准备的时候,他还没有这样惶恐,可是他没想到突发变故,刚才他睁开眼睛,惊慌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他只想立时立刻找到她,再也不要离开她身边。
过了良久,池间才想起来说道:“对不起,我没做好你交代给我的事。”
他不清楚他怎么又回到宝泉山了。
晏嘉禾看着他,像是在看台球桌上的白球,在撞杆的控制下弹来弹去。
他在今夜焦灼忧虑,两处奔波,不过是她和朋友们设计好的。他要做的一直都是运输他自己,此时又完好无缺的回到了这里,等待她再次把他送出去。
“不,你做得很好。”晏嘉禾说道。
可惜不管他做得多好,他并不是这个阶级的人,就是可以被赠送的。他的命运一直被权贵玩弄。
池间对此一无所知,他刚刚崴到了脚,跌跌撞撞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接住了烟灰。
他知道晏嘉禾不常抽烟,也很少在人前,这里一地的烟蒂,说明她心里一定是有很多事。
听了她的过去后,他变得对所有与她有关的坠落都十分敏感。
晏嘉禾垂眸看到素白的掌心摊开,上面星星点点的灰,临近手腕处还有血印。
晏嘉禾淡淡说道:“它落就落了,你接什么?”
池间看着她,笑容温暖,“我怕它摔疼了。”
晏嘉禾点点头,没说话,把烟按在玻璃窗上。过了一瞬,又问他,“那你呢?刚才摔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