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陈沛被他设计害死,他又被独孤路明召回齐廷做了文官,宋国公府上下虽然以他马首是瞻,但家中聚会宴饮,众人各怀鬼胎,即使是陈定霆和陈定霏,在他面前也难免小心翼翼,又怎么会如今日的庄令沅、斛律云绰这般无忧无虑、肆意弄乐呢?
纵使后来他与三姐晴方相认,姐弟之间谈论的多是复仇正事,两人虽为同父异母的亲姐弟,但从小便接触甚少,乍一回归血亲关系,难免尴尬。
想到三姐,想到自刎的崔孝冲,陈定霁心中不免再次泛起了一阵酸涩。
而他的身边,庄令沅与斛律云绰逗弄小茱的欢声笑语很快便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看向庄令鸿那张与庄令涵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心下如坠深渊,细细密密地泛起了无数思念。
一家其乐融融,独独少了她。
她究竟在哪里?
为何不能等到他醒过来,再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饭后,陈定霁再次与庄令鸿深谈。
庄令鸿说起萧殷已下旨恢复了陈家的名誉,陈代辉及其七子均英勇殉国,陈代辉被追封为“忠勇侯”,其三女陈聿桑,也就是晴方,也被追封了三品诰命。
留在长安的崔家被萧殷优待,知晓崔孝冲之死始末的崔家其他几位儿郎最终也选择归附了大周,并与庄令鸿保持着密切的联络。
那些追随陈定霁来到邺城的旧部,全部安心归附大周,为萧殷效犬马之劳。齐廷在不到两月之内便土崩瓦解,绝大部分领土都顺利被大周吞并,而剩下的西北和南部部分拥兵自重的守将负隅顽抗,很快便也能被邹威等人带兵彻底剿灭。
距离大周统一北方,几乎指日可待。
至于南方还在茍延残喘的陈廷,早已被各路如雨后春笋一般的起./义军打得落花流水。朝廷连剿匪的军费都凑不出,许多前往剿灭起./义军的陈军走到半路便原地哗变,甚至头领都纷纷以手下军士为倚仗自立为王。小小的陈境内风起云涌,可面对如今已势如破竹的周军,即使其中真有能人异士,恐怕也难成气候。
庄令鸿不久之后,便要带着斛律云绰前往已为周郡的江州任太守。那里离周陈前线十分之近,萧殷看中了庄令鸿曾亲身参与过陈境内大楚起./义军的优势,想借他的经验和能力迅速将周陈边境再向南推进。
“可是,他又忌惮你与我旧部之间的联络,不肯真正放权给你,是不是?”陈定霁听到此处,眉头不由皱紧。
“姐夫果然料事如神,”庄令鸿也依了斛律云绰,松口管陈定霁叫了“姐夫”,“此行凶险,我也担心遭到萧殷暗害,所以不想带云绰与我同行。可是……她这个人,姐夫你也知道的,我与她难得才有机会真正在一处,她怎么放心让我一人涉险,便说了无论如何,都要与我同行。”
陈定霁敛了敛眉,沉吟片刻,才道:“我记得你们在那陈境的大楚起./义军中时,弟妹曾女扮男装充作前线战士,有着高超的骑术和百发百中的箭术。后来即使被那陈定霖囚禁欺辱数日,出来之后,她也照样一箭射死了作恶多端的淳于冰娥,对不对?”
“没错,只是自跟着我回到邺城家中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机会施展这些本领了。”庄令鸿的脸上,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阴翳。
“不如,你同意她与你前去,到了江州那边之后,你表面不动声色,安心做你的江州太守,而那些远赴前线联络兵马之事,交给弟妹去做。”
陈定霁想起了庄令涵曾经同他认真辩过的话:女子既同样有才,为何不能扛起家国大任,只能躲在男人身后?
三姐咬牙潜伏,斛律云绰在起./义军中以一敌百,而他的枝枝,此时也正在大周的另一个角落,治病救人,著书立说。
他曾经错得十分彻底。
“我也曾这么想,就怕太冒险,最终会害了云绰。”但庄令鸿眉头舒展,“既然姐夫也这样说,那我将此法告诉云绰,她一定会十分欢喜。”
“我明日便准备动身去寻你姐姐去了,”陈定霁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原本,想在出发前去陈宅见见沈姨娘、五郎和玫玫,但我如今本已是死人身份,实在是不妥。”
“当日文广与玫玫冒着巨大的风险帮了我和云绰逃出长安,这份恩德我一直记着。”包括町儿的恩情,庄令鸿也一直记着,“姐夫放心去找姐姐,他们有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你姐姐最后寄给你们的那封家书,可给我一观?”陈定霁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姐夫稍等。”庄令鸿说完,转身便去了书架,取出那封被庄琼生收得仔仔细细的家书,“是前几日才刚刚收到的。”
“阿爹,阿娘,林林,桃桃,云绰,小茱:
见字如晤。
我到达太行山东麓石州已有数日,一切安好。听说自此进入太行山腹地,有几许与世隔绝的村寨,其中有村民患疑症接连不愈。我想深入山内,除却赠医施药记录病案之外,同时看看山上是否有从未见过的草植可做要用。此去恐两月不得来信,勿念勿念。”
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陈定霁,看来,她觉得他不需要她挂心。
这个狠心的女人。
临近冬月,太行山早已下过了几场初雪,即使是晴朗无云的天气,山路也难免湿滑,满地都是结了冰的碎泥,稍不小心,便会打滑摔跤。
但路途再难,庄令涵也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前往那个村子。
给邺城寄去家书之后,她原本想立即动身前往太行山腹地之中的村落,可谁知在石州又突然遇到了几个怪病,出于医者仁心,她自然是要等彻底医治好了他们才能出发。
等到她收拾妥当进山时,已经过去了快要一个月。
进山不能雇车,只能靠双足行走。她虽不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但山路比她想象中还要难行,原本以为三日内可以到达的村落,快走到太阳落山,却堪堪只行了几里。
按照这样的速度,恐怕她还没到达村落,身上带的水和干粮便已经耗尽。
她不得不开始思考下一步。
屋漏偏逢连夜,地上原本就湿滑,临近太阳落山,天上还飘起了小雪。
庄令涵将身上的斗篷的帷帽拉起,遮住她头顶已经有些湿润的青丝和早已冻得通红的双耳,朝小手呵了一口热气,紧握手中充作拐杖的竹竿,准备继续前行。
谁知这一个失神,脚下就刚好踩在了落了雪的冰上,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手上的竹竿飞出,人也眼看便要向前扑地
——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腕子,在这关键时刻,稳住了她的步伐,使她没有真的摔到泥地上去。
还来不及转身,耳边便响起了她熟悉的声音:
“枝枝,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让陈狗感受一下大家庭的温暖~
枝枝和陈狗终于要见面啦,下一章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