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望(2 / 2)

“痛了总比死了好。”她蹲下来,半转了身子,去取了一旁矮几上的药,“崔将军和晴方都死了,就连陈定雯,也亲自撞在了你的剑上。”

他不语,只看着她的动作,一瞬不瞬。

“那一年,你亲眼看见你生父陈代辉力战而死时,是不是也这么痛?”她为他慢慢拭去血迹,原本干涸凝固的血,却渐渐染红了她的手指。

“枝枝,谢谢你。”他在她为他上药的时候突然再次开口,可那药剂灼人,饶是坚强如他,也忍不住捉住了她前伸的腕子。

两行汗珠滚落,她却即刻便替他擦去了。

这样的切肤之痛,他经历过无数次,但总没有麻木不仁。

“谢谢我给你送的那碗毒酒?”她见他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主动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枝枝,我本以为今晚,只有你一个人能活着出去。”他依旧没有放开,只是握着,然后擡头看她的面容。

一夜过去了,明明应该倦容憔悴,但她却发着光。

而她与他,竟然曾经抱着同样的想法。

“就算独孤衍和斛律太后没有用小茱来威胁我,那碗毒酒端给我,我也会第一时间,让你来将它喝下。”

她当然是会说狠话的,尤其是在陈定霁的面前。

学会了不少。

从前在庄琼生和廖氏那里、在无数被她医治康复的病患面前,小庄先生庄令涵,一向是温柔娴淑知情达理的。

但在陈定霁这里,她拥有了很多副不同的面容。

求他放过她心念之人的时候,她是卑微而恳切的;

求他对她轻点慢点时,她又带着一分媚态;

与他难得有平等而视的对话机会时,她妙语连珠,会抓住他偶尔的漏洞反击,然后被哑口无言的他用另一种方式讨要回来;

被他苦苦哀求回到他身边时,她也学了他从前待她的样子,冷心冷情;

而在今夜,这一场重大的、改变他们所有在场之人命运的宫宴之上,她两次心狠,却都只为了她自己。

但,她漏算了什么

——“用小茱的身世做戏,我的枝枝冰雪聪明。”他仍然看着她,墨黑的瞳孔,在他泛白的面容下愈加幽深。

“可是我当着你的手下的面,让你做了一个可笑之人。”她并不是全无私心。

“无妨的,我不在乎这些,”他终于松开了她,咬着牙关,任由她为他的伤口进进出出,“我本来,就是想保全所有人……他们不能再像伯舒和三姐一样。”

“但我与他们做赌之时也没想过,你真能挺过这两刀。”上完了药,那两个新鲜的血窟窿不再如刚刚那般可怖,她拿起纱布,开始在他月要间为他缠好。

一圈一圈,缠住了他的月要,也缠住了他的心。

“为了你,就算我已经走到了鬼门关,我也会拼尽全力,把自己拉回来。”在这一圈一圈的纠缠里,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重了。

“只是为了我吗?”她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

“你知道的……枝枝,”她在为他打结,头上已不知不觉黯然失色的珠翠,在这个时候沙沙作响,“我肩上担着很多东西,我也有许多念想,走到今天,除了你以外,我都实现了。”

谈心而已。

“所以你和林林之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在她再次转动上半身,想要将多余的纱布放回矮几时,他的手停在了她的月要间。

他很久没有这样碰过她了,尤其是月要这样的地方。

自她再次来到长安之后,他每每半夜到访她的如意园,只敢对她嘘寒问暖,就算是身体上的触碰,也绝不感带上任何逾矩的亲昵和放肆。

而这一次,他的手掌的温度,却让庄令涵恍惚间以为回到了过去。

他曾经捉住她的月要,将她扛在他的肩上,然后再狠狠扔到床榻去;

有时候实在等不住,他连她月要带都来不及解开;

要得狠了,他也习惯性地掐住那纤细的月要肢,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几道鲜红的指印;

她被按在墙上榻上浴池的边缘时,他那只生了老茧的熟练的掌,会沿着不堪一握的月要际,缓缓下滑去别的旖旎。

过去的种种,在她独居邺城半年、安心抚养小茱、静心完成医书的写作的时光里,她以为她已经能完完整整地、不留一丝痕迹地将他忘了。

今日他的突然触碰,她的头顶却骤然炸开了一道闪电,让她惊慌失措,顾不得他已经顺着她的腰际,将她揽在了怀里。

“我将这十余年来搜集到的情报都告诉了他,”他的掌还停留在那里,她刺绣精致的腰带已经习惯了他的触碰,“对不起,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才告诉了你。”

她轻轻转头,不看他的眼睛,想起那时将那碗混了血的清水展示在他手亲的大戏,做得那么足,不是吗?”

“嗯,”隔着她华美的衣襟,他依旧能嗅到独属于她身上的香味,顿了顿,才终于说道:“枝枝,你在与我诀别时,提起了前世之事。”

她不由得浑身一僵,不知是因为他的触碰,还是因为他的这个疑问。

她以为他没有听见,又侥幸他听见了,但转身便忘了。

“那是我骗你的,做不得数。”他的脸靠得极近,她能看清他,比刚刚受伤的时候,多了几分熨帖的红润。

她也学他的样子扣住他的后脑,轻轻拉开,防止他的吻。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枝枝,”他却再次开了口,语气是万分肯定的,“早在晚宴时你向我献酒,我便看见了与现实不一样的东西。”

她的手也跟着一僵。

相同的衣饰,相同的动作,不相同的,她的心境。

“那是另一场晚宴,不是在宫廷,似乎是……是在长安的驿馆里,席上众人,有萧毅,有几个齐廷的官员,你也穿着这同样的衣饰,在萧毅的授意之下,用手中的玉盏,向我献了一杯酒。”

一面说,陈定霁一面闭上了双目,似在仔细回忆。

但那些痛苦的、镌刻着她屈辱的过去,她不想被这样轻易提起。

而庄令涵的双眸,却不知何时盈满了泪水。

“妾周太子妃庄氏,望君侯垂怜,万莫推辞。”他在回想她当时说过的话,一字都不差。

她扣住他后脑的手,又不自觉颤了颤。

而他似乎也觉察到了她逃避的意思,定定地稳住她,又一次回想起了他当初对她说过的话:

“太子妃如此大礼,我又怎可不受?”

说完,他睁开了眼。

这一次,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高耸入云的雪山融化后,冰凉刺骨的涓涓细流。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再说了……”

她摇了摇头,动作是拒绝,可明明白白,是肯定了他所有的言语。

不堪回首的屈辱往事,竟然再一次从他的口中提起。

“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陈定霁喃喃,看着眼前陷入痛苦的她,同样心如刀绞,“所以……我真的害死了你?”

残忍至极。

可他等不及她回答了,手上再轻轻用力,他便衔住了她。

想起来了,又没全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