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2 / 2)

看着越行越偏的路线,她疑惑问,“不是要去你家啊。”

他笑,“失望了?”

梁沫不敢再回呛,只小声反驳,“就是好奇而已。”

车来到一片狭窄地段,有一排排筒子楼和幽暗到几乎不见光的路灯,过道处坑坑洼洼,坐在车里颠的能让人睡过去。

纪柏川将车停在一片废弃杂草堆旁边,两人下车。

首先闻到的是冲鼻的腐烂味道,像是有人把饭菜残渣都丢在了这,还有点像小孩子的屎尿。

梁沫下意识捂住口鼻,仿佛多吸食一口,就要窒息。

纪柏川锁了车,像是鼻子失了灵,面无表情,也毫不遮掩。

她的声音从鼻息间传出来,有点模糊,“你带我来这干嘛。”

他没应,自顾自走进黝黑的楼道,甚至连手电光都不打,直到进去了,才倏地想起什么,点开了手电。

梁沫放下手,小心翼翼踩着脚下的石灰路,上面残缺的石块,写满岁月的痕迹。

他走的很稳,仿佛来过上千上万次,对这里十分熟悉,但还是回头,“小心。”

下了一层台阶,来到一扇破旧不堪的木门前,纪柏川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开锁走进去。

他摸着墙上的灯打开,世界像获救一般,瞬间灯火通明。

梁沫跟着走进,屋子大概只有十几平米那么大,也很简陋,白色的墙上黄一块绿一块,有斑驳的黑印,还有掉落的白漆。放眼望去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这张床放着铺好的白色床单被褥,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很干净,屋子很空,没什么居住的痕迹,但一看就是经常打扫过的。

她又问了一遍,“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背对着她道,“这是我家。”

“啊??”她几乎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他回头,“这是我以前的家。”

梁沫眼睛睁大,说不震惊是假的。她虽然知道纪柏川是自己一步步打拼过来的,没曾想他从前过的那么艰难。

“很惊讶?”

她诚实地点点头。

“我十八岁搬到这里,在这住了五年。”他坐到床边,点了根烟,神色悠远似在回忆往事。

“那之后呢。”她问。

“付若风的家。我在他家住了有两年,算是攒够了房租钱,就立刻搬出去了。”

她坐到他旁边,“十八岁那会为什么没去他家住呢。”

他笑笑,摇头,“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一个完整的家,我虽然和他们有血缘关系,但是...”

他顿了顿,“不合适。”

他补充,“如果不是一次偶然和付若风遇到了,我也不会搬过去。”

梁沫真的很想问,他十八岁之前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怎么会和亲戚失散。

但...她不敢,在她看来,那很可能就是他的伤疤。

沉默片刻,他又道,“后来当我拥有了很多,又回来把这间房子租了下来。偶尔迷茫的时候会回来住几天,等想通了再回去。”

她问,“你是不是对这里有感情了。”

他嗤笑,“也没有,不过,我会和它对话。”

“对话?”

“在这里,我能理清思绪,找回初心,记得来时的路。”

他看她,笑笑,“特别是电影扑街时。”

梁沫也差点没喷出来,说,“不是吧,印象中你的票房好像都挺好的,基本没有不破亿的。”

他抿唇摇头,“这里水太深了,在出品方那里,只破亿,就是不及格。”

“有的电影虽然投资夸大,但是用在宣发上的费用可能要比电影本身多好几倍。”

他躺下来,看着凄零的天花板发呆,那里只有一张吊扇,还积满了灰尘。

“更何况,我接手的片子没有小成本的,要承受的,是别人无法想象的。”

不知是不是纪柏川的表情给了她错觉,梁沫此时竟莫名有些心揪。

正如他所说,要承受别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在梁沫看来,纪柏川在众人面前通常都冷冷的,话很少,几乎没露出过什么破绽,像永远戴着厚重的面具,旁人无法窥探到任何真实的痕迹。

可此时此刻,他却主动将这顶面具稍稍剥离,让她得以看到一点点内心的形状。

她的心像泡在泛酸的陈酿里,又浓又呛,只想从眼睛,鼻息间倾泄而出。

她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黑与白相叠,是世间最美的配色。

她同样躺在他身侧,侧脸看他道,“其实你完全可以不那么拼的,你已经功成名就了,何苦一再挑战自己。”

他启唇,声音里有未曾听到过的坦诚,“我只是不知道除了拍电影,还能做什么。”

“只是我拍电影,从来都是最耗钱的,我把自己全部热情都倾注进去,一切都要做到真实,积累下来,真的要不少钱,相对的,就要拉投资,长此以往,恶性循环,好像就永远定格在这种模式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冷不丁一笑,“当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荒谬。”

“我跑龙套跑了八年,却就是在第九年的时候,突然一夜爆火。当时身边有太多声音围绕着我,好的坏的,虚假的真诚的,突然间所有人要把我当巨婴一样在身边伺候我,我觉得很难受,非常难受,我并不是不想红,也不是享受默默无闻。只是我不知道的是,火了之后的生活,竟是这样子的。”

“是,我有钱了,我过上了好日子,接触到很多以前没机会接触的名流人士。可是,又怎样,这里面,它是空的。”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选择在底层煎熬的时候,真就是金钱支撑着我,可当我得到了它,我却无法承受它一并带来的更负面的东西,以至于我连钱都不想要了。”

“所以在我火了之后,我解散了我的团队,我选择不再接戏了,我背上行囊,随遇而安,在外漂流了两年。”

“当时我是一部相机走天下的,在外行走的时候,我爱上了拍照,看大千世界在我眼中呈现出另外一种样子,也是那时,我好像发现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我要回来拍电影,我不要继续表演了,而是要把他们的表演记录下来。”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侧头看了看她。

故意戛然而止,梁沫怔了怔,略微有些不适应。

纪柏川突然坐起身,肩膀半垮着,白织灯打在他的背上,看上去骨节坚硬又宽阔,却略显瘦弱。

她迷茫的扫着天花板,又看了看他,那点已经完全熄灭的烟头还夹在他手里。

她听到他说,“还要继续听吗。”

她似乎还没回过味来,只是嗯了声。

他不曾回头,笑,“再说下去话可就长了,算了,不说了。”

他这才将烟摁进烟灰缸。

良久,梁沫找回了呼吸,心里渐渐有个声音叫嚣着,想要知道答案。

她坐起身,侧脸看着他,这一眼就像望进了他心里,问。

“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因为我可以暂时,算是你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一个小小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