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缓了脸色,压低了嗓子道:“这位娘子姓章吧?上头有人吩咐过,上京城中,近日都不能租赁屋子给姓章的姑娘,就连客栈也不许。”
章盈神情微变,随即晏然自若地问他:“敢问是哪位大人吩咐的?”
牙人缄口不言,摇了摇头道:“都是我等开罪不起的,娘子莫怪。不过我劝娘子一句,有些事低一头便过去了,何苦硬撑一口气,非要同自己过不去呢?”
章盈了然于怀,上京城内,谁还有这样遮天的本事,且非要与她一个女子作对?莫过于她那位高权重的父亲罢了。
他想让她无处可去,最后只得妥协归家,再顺从地回宋府。
章盈紧握的手松开,神色坚决道:“如果你见到那位大人,麻烦转告他,即便是沦落街头,我也会撑着这一口气。”
说完,她转身上了马车,回了北棠院。
校场中,宋长晏下马接过谭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闻言略微惊讶道:“她真这么说?”
谭齐回道:“牙人所言如此。”
宋长晏笑了笑,将帕子扔回他手中,看来他的二嫂也并不是一如既往的温顺。
谭齐问:“那今晚您还要去北棠院吗?”
宋长晏稍作思索,“不去了,这几日都不去。”
“那回宋府吗?我听说国公爷昨夜四处打点关系,去了趟刑部大牢,或许想见您。”
“不急。见过宋允默,他迟早会想到这事与我有关,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找到我头上。”
谭齐揣测道:“如果章泉真的答应帮忙,救出了三爷怎么办?”
宋长晏轻笑道:“那就让他不敢出手。”
他大步往屋里走,边道:“放出去三言两语,也是时候让他知道,荣家还有活着的人。”
他眸色狠厉,“还有与他争权夺位的人。”
马车停在章府外,管事与看门的小厮磨破了嘴皮子,也只得了一句“老爷今日不见客”。
他萎靡回到马车前,“公爷,府上的人说章大人公务繁忙,近日不见客。”
宋晋远一把扯开车帘,阴沉着脸色看了一眼章府大门,“他章泉倒是会过河拆桥。”
管事发急道:“那现下我们去哪儿?不如再去求求刑部大人相助?”
“只他相助有什么用?”宋晋远疲惫地按了按太阳xue,心中烦闷不已。
这几年国库亏空,朝中大力清查贪污腐败之事,偏宋允默就闯到了刀口上。由于涉案金额庞大,这件案子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堂会审,仅仅一个刑部通融也于事无补。
“那可如何是好?三爷不会当真入狱吧?”
“入狱?”宋晋远冷声道,“若只是入狱就好了,我只怕连他的命都保不住。”
管事脸色苍白,“公爷,您可千万要想办法,否则夫人也熬不下去了!不然,”他灵光一闪般地道:“不然让五爷帮帮忙?我听说徐侯爷有案子也是请他相助,或许五爷能有办法。”
事已至此,宋晋远不得不正视起整件事。
宋允默虽然贪心,可毕竟能力不足,若没人在后推波助澜,他怎会捅下那么大的篓子。
长久以来,他以为宋长晏一直耐心地替宋家善后,当真是为了宋氏的名望前程。直到昨日,他才如大梦方醒,猛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在纵容宋允默,要他犯下弥天大错。
可他为的是什么呢?
宋晋远脑中回想过一幕幕他规矩行礼,温声称呼自己“父亲”时的场景,竟发觉已经记不清他幼时的脸了。在他不曾留意间,他已然褪去了稚气,鲸吞蚕食般地掌握了一股又一股势力。
他顿觉破胆寒心,或许,或许他早已知晓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