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金黄的树叶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更加夺目,秋风萧瑟,看似柔软的风,在面对这最华丽的一幕,却是那样无情地将其摧毁。
从翠绿一点点演化为金黄,万千叶片在最璀璨的瞬间,从枝头跌落下来,慢慢的,一点点融进泥土,最后化作尘埃。
树叶用自己的一生,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淌。
可回忆,不是落叶。
不会深陷污泥,随波逐流。
相比之下,回忆更像年轮,虽然外表看不出变化,却早已悄悄地在心里,画上一个圈,一个只有自己知道,且不可磨灭的痕迹。
当回忆摊开在眼前,楚然那一声一声的质问,也将叶南枝推入思绪的泥潭。那个她不愿回忆,却又不肯与之相融的泥潭。
叶南枝一直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她甚至天真的觉得,自己和楚然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你不说,我也不提。
但现在看来,楚然心里一早就做好了全部的打算,而这段时间她装傻充楞的行径,无疑就是跳梁小丑那最拙劣的表演,无聊又可笑。
凝下心神,叶南枝看向楚然的眼神褪去几分温度:“你现在问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所以,这些日子的一幕一幕,全部都是楚然对她的试探。那么看她的那些反应,紧张亦或是慌乱,楚然觉得满意吗?看一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被玩弄于股掌,是不是很有趣?
“楚然,你明白咱们之间的关系吗?”
“不论过去如何,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此时此刻,你与我之间,只是课题研究的关系而已。”
“我出于尊重喊你一声老师,但严格来说,你跟我连师生关系都算不上。所以,也请你不要越界。”
“至于你问的那几个问题,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叶南枝盯着楚然,一字一顿地回答她:“与你,无关。”
说着,叶南枝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摆脱了楚然的掌控。
突然被推开,楚然低头看着自己落了空的手,这是真的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无关吗?她可不这么认为。
楚然也不急,缓缓擡起眼眸,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难得俯视着她的人:“叶南枝,你上一次这样看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金黄的落叶划开尘封已久的画卷。
楚然清楚地记得,四年前的冬天,自从第一次品尝樱桃冰淇淋后,一连着阴了好几日,都是风雪天。
最后一片树叶还未落尽,转头天亮,原本萧条的世界早已被白雪覆盖。
和大多数南方孩子不同,在楚然眼里,下雪并不是一件值得激动的事情。她不会因为满目洁白壮观的奇景而惊愕,更不觉得雪花纷飞有什么浪漫的色彩。
厚实的衣物包裹在身上是说不尽的臃肿。让本就不方便出行的环境雪上加霜。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雪天,楚然是不愿意出门的。
可自从上次没能开始的课程,连着好几天,叶南枝都处于繁忙阶段,根本无心顾及其他,连回复楚然的信息都不似以往那般迅速。
直到一周后,小姑娘忙过了那一阵,又主动约了楚然。
楚然难得地换上了雪地靴,谁知道半路上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案子有了结果,让她到所里去走一趟。
原本楚然以为这事还等在等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没办法,楚然给叶南枝发过信息后,又折返到派出所去。
一到派出所大厅,受伤男生,李浩的妈妈已经等在那,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斯文的男子,以及江州大学派来作代表的,一位教务处的老师。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臃肿的身材被一件貂皮大衣包裹着。乍一看上去,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倒有几分斯文的意思,可眼角飞扬的眼线将整个人狠厉展示得淋漓尽致。
她接到警察电话后,赶紧就以最快的速度到,为的就是要给伤了她宝贝儿子的贱人一个教训,替自己的儿子好好出出气。
上次见楚然,她很是意外如此纤瘦的女子是如何将她儿子伤成那般,转念一想,从小穷到大,泥地里破爬滚打的人,自然是不能和她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相比了。
一个乡巴佬也配碰她儿子?她火速联系了哈市有名的律师,就一个要求,让楚然进去,按照楚然坐牢的时间来结算律师费,上不封顶。
见楚然过来,眼神中的狠厉之色翻涌而出,也顾不得手里的皮包,将东西一丢,气势汹汹就要朝楚然冲过去。
“你个贱·人!”说着还要扬起巴掌。
派出所大厅那么多执勤民警怎么会任由她放肆,巴掌还没落下就被警察拦下,硬生生按在椅子上。
原本怒火中烧,却连楚然的边都没有碰到,那女人更生气了,人是被拦下了,但嘴还是自由的,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开始破口大骂。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下贱坯子!我今天带了律师来,说什么也要让你牢底坐穿,好好在里面改造改造你这个败类!”
楚然并不与之争辩,只是站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负责这事的陈警官从办公区里出来,见状呵斥住她:“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
说了算的来了,李妈妈自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理了理衣服,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楚然后,带着律师跟随陈警官一并朝调解室走去。
待众人做好,调解室的门一关,陈警官开始复述整个案件调查的结果。
“首先,这是一起因为同学之间发生口角而引发动手的恶性伤人事件。受伤者李浩,除了皮外伤外,还断了两根肋骨,已经在医院做了伤情鉴定。而楚然同学,只是皮外伤。”
“并且在询问过程中,楚同学自己也承认,是她动手伤了李浩,导致其现在住院的,对吧。”
楚然点点头。
李妈妈哪有耐心听这些,催促这陈警官:“警察同志,今天我可是带了律师来,这事我们不接受调解,说什么也得给这贱人送进去!”
“这位女士先不要打断我,还有,这里是警察局,请注意你的措辞,不要人身攻击。”
陈警官翻过一页纸,继续说道,
“案发地是江州大学3号教学楼的顶层的一个楼梯间,因为那处的监控探头刚好是坏掉的,所以我们没能调取当时的监控,对于案发时的情况,只能通过走访调查来了解。通过周围其他的监控我们发现,案发当天是李浩带着楚然,进的那处楼梯间,李浩是走在前面的那个,这个我们也问过李浩本人,他是承认的,对吧。”
李妈妈:“是啊,我儿子说了,当时只是想找她说说话,同学之间难免有矛盾,说开了就好了,谁知道她竟然动手。”
“既然只是说话,为什么偏偏选择人少,监控又坏掉的楼梯间呢?”不等陈警官发言,教务处老师倒是先起了疑惑。
“我儿子又不知道那个监控是坏掉的!你可是当老师的!为人师表小心说话!”
陈警官继续说道:“通过人证的反应,案发现场有一根‘棒球棍’,就是这个案件的凶器。案发当时,楚同学和李浩同学在现在拾起的一根棒球棍,据楚同学回忆,这个并不是他们带去的,而是案发之前就在现场的,这个我们通过周围的监控画面,也得到了证实。”
视频截图上两人都是空着手去的,那么就证明这根棒球棍是提早就在那个楼梯间里被准备好的。
楚然点头:“我当时被带过去的时候,棍子就立在李浩身后的墙角,后来李浩先抓起棍子要来攻击我,我们两个开始争夺。”
李妈妈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哎哟,陈警官,不就是跟棍子吗,如果没这东西我儿子也不会伤得那么重!她都已经认罪了,你不要在这里打哑谜了,赶紧把这个伤人凶手关起来!”
陈警官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个棒球棍是去年世界棒球经典赛所推出的限量版。试问,如此宝贵的东西,怎么会随意被丢在楼梯间的角落?”
“通过对市内这个牌子门店的走访调查,我们得知这根棒球棍整个哈市只有两根,其中一根购买者,刚好是李浩同学的室友。”说着,陈警官将照片推到李妈妈面前:“这一点,李浩有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原本胸有成竹的女人瞬间慌了神:“这是什么意思?就算那东西是小浩室友的,室友或许就不要了,所以丢弃在楼梯间的呢!”
“我们已经传唤过那个学生,他说他的这根棒球棍有段时间突然找不到了,后来有神奇的出现在原位。李浩室友的物品上,我们检测出了楚小姐的指纹。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说着,陈警官递出一张指纹检测报告。
李妈妈双目瞪得老大,张着口坐在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答案很明显,这根棒球棍被拿出男生宿舍后,与楚然产生了接触,又被归还到原位。
压到李浩妈妈的最后一丝希望,陈警官拿出一张照片,是校园其他角落摄像头的截图。
“您看一下,您儿子书包里露出来的一截红色物品,是什么?”
正是那根棒球棍的手柄。
“这、这……陈警官,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现在是我儿子被她打的重伤在医院,她本人是承认的呀!这是不争的事实!”
见警察不为所动,李妈妈又来拉扯身边的律师:“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们家花钱不是让你来当哑巴的!”
律师见铁证如山,根本没有翻案的可能性,只能小心劝诫李妈妈:“现在警察的证据,是李浩要蓄意伤害人家,这样算下来人家是正当防卫。”
“防卫个屁!你滚开!”李妈妈不肯接受事实,于是开始撒泼,哭着说自己儿子是冤枉的,说楚然是凶手。陈警官见状,喊来几个民警,说将李妈妈太激动,带她出去先冷静一下。
李妈妈肯定是不服的,彻底大哭大闹起来,叫嚷着说警察不公平,警察是收了贿赂,说自己请的律师是废物,钱是打了水漂。
“律师不会白请的。”楚然突然打断她:“作为受害者,我会起诉李浩的。到时候,这笔律师费,你们还用得上。”
真相大白,倒是教务处的老师先松了一口气。楚然在江州大学一直是当重点苗子培养,如果翻车岂不是功亏一篑,好在,江州大学压在她身上的宝没算白费。
陈警官一路送楚然出来:“对于李浩,他现在还在卧床阶段,我们会在他痊愈后,给你一个公正。”
楚然回头,跟陈警官道谢:“这么短的时间就揭露真相,陈警官,你们辛苦了。”
虽然楚然不担心自己被冤枉,但是这么快就有结果她是没有想到的。上次陈警官还跟她说,这事要是想彻底有结果,或许得等上一段时间,毕竟,他们也有他们的流程。
陈警官摆摆手:“是你运气好,因为现场摄像头是坏的,我们也不好掌握当时的情况,好在有个小姑娘来派出所,说自己是目击证人,主动为你作证。”
楚然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空又下起雪来。一辆黑色的奔驰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
从车上下来的男子彬彬有礼,看见楚然微微鞠躬:“大小姐。”
是楚然父亲的秘书,姓张。
“总经理听说您在哈市遇见了麻烦,特意派我过来看看您。”
楚然撇过头。
过来看她?是来看楚家的名声才对。这就是为什么即使蒙受冤屈,她也不着急的原因,对于会让楚家蒙羞的事,楚昌柏一定会发动所有的资源解决问题。
眼前的张秘书,堪称楚昌柏的左膀右臂。自从楚然第一次进楚家,张秘书就跟在楚昌柏身边。这些年楚家的大事小情,他或许比楚昌柏现在的妻子还清楚。
至于他还愿意对自己点头弯腰,并不是因为自己和他口中总经理血成一脉,而是因为,自己对楚昌柏还有利用价值。
凡是还有利用价值的人,楚昌柏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们来晚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这回答好似完全在张秘书的意料之中,笑着回道:“大小姐,律师已经联系好了,另外背调也做了,我们查到李浩的父亲是圣科在哈市分公司的人,总经理说,会替您好好出口气。另外,年关将至,大小姐今年的假期如何安排,我也好提早做准备。”
“还和去年一样吧。”
楚然视线瞟向前方,正好看见前面十字路口处,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浅色外套裹在她身上,原本瘦小的身躯此刻像是粉白色的绒团儿。在看见楚然正与人说话后,视线无意间划过旁边的派出所,随后乖巧地等在那,没有靠过来。
楚然的耳畔倏地回忆起在派出所里,陈警官跟她说得最后那几句话。
“说起来,那个小姑娘也很有意思,胆子特别小!她进来的时候特别紧张,我们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呢,没想到说自己是证人。哦对了,棒球棍的事也是她发现的,她拿着照片,挨家体育用品店去问的,这才知道限量版的事,也帮我们也节省了很多时间。”
“听她说,她是你的学妹啊。哎哟,遇见个关系这么好的小姐妹可不容易,你都不知道,前几天那么大的雪,小姑娘发现了棒球棍的事后,高兴得还在我们这门口摔了一跤。怎么,她回去没跟你说这事吗?”
十字路口处是一个小广场,原本郁郁葱葱的灌木树池,也被一层白色的斗篷包裹着。
叶南枝见楚然有事,于是在广场这里等着。专挑那些没人走过的地方,踩上一下,吱吱作响,松软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窝。
叶南枝玩得正得趣,可再一回头,派出所门口已经空空如也。那辆黑色的车,以及楚然,都不见了踪影。
楚然明明看见她了啊,不会抛下她不管啊?
还没来得及想下去,倏地一下,冰凉的触感蒙上她的眼睛,叶南枝的视线归于一片漆黑。
带着淡淡的松木味,饶是背后的人一言不发,她也认得出对方的身份。
“楚学姐!我知道是你!”叶南枝拉开眼睛上的遮挡:“我刚刚都看见你了,你还用这招,楚学姐真幼稚!”
幼稚?这倒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形容词来形容楚然。
“看见怎么了,你还不是被我抓住了。”
今日外面很冷,雪粒落在身上都不肯融化,楚然看见,叶南枝的脸颊跟鼻尖都被冻得泛了红,但依旧兴奋得像是红烛上跳动的火苗。
“嘁!你不就是仗着比我高吗?高了不起啊!”叶南枝愤愤不平,于是一脚踩上树池的边缘,有了这半米高的台阶,她一下就比楚然高了一截。
这次需要楚然擡头仰望她了,叶南枝对这个俯视对方的视角表示十分满意,朝楚然扬起下巴尖。
见叶南枝在上面晃悠悠的,楚然朝她靠近了几分:“前几天不是刚摔一跤,这就不老实了!”
闻言,兔子像是被揪住了尾巴,脸颊上染上几分红晕。
“李浩蓄意伤人,我算正当防卫。没事了。”不等对方问,楚然直接把结果告诉给她。
低头看看时间,刚好到了饭点:“素了这么久,带你去开开荤。一会想吃什么,我请。”
叶南枝清了清嗓子,食指上勾着那枚兔子钥匙圈,模仿着曾经楚然的口气:“楚学姐也不用急着还礼,你不欠我的,不是吗?”
“那你到底吃不吃?”
“吃!”见好就收的道理,叶南枝还是明白的。她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因着前几天摔得那一下还有后劲,一个没站稳,好在楚然动作快,扶住了她。
欢脱的兔子蹦蹦跳跳的,楚然也不由得扬起唇角:“大冷天的,在外面挨了这么久的冻,不过一顿饭就这么高兴,你是不是傻!”
说着,食指指节敲了一下叶南枝的脑门。
叶南枝摸摸被楚然敲过的地方:“才不是,我是因为楚学姐恢复清白才高兴的好嘛!”
“为了……我吗?”
“不然呢?”叶南枝擡眸,看向楚然的目光一如这皑皑白雪一般纯粹:“楚然学姐可是我在乎的人,你是我的老师哎!你过得好我当然高兴啊!”
深邃的瞳孔悠悠地泛起波光,楚然的心里被灼了一下。她说自己是她——在乎的人?
她知道自己招惹的,是怎样的人吗?
见小姑娘灵动的模样,楚然终是舒了一口气,擡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丝:“走吧。”
一听见开荤,叶南枝彻底得意得忘了形,算起来,她吃斋大半个月,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战役。
“楚学姐你慢点走,等等我呀!”跑着跟上来的同时,竟主动抱住了楚然的胳膊。
原本刚刚放松的神情再次紧绷,贴上来的一秒,楚然身子僵了一瞬。但叶南枝却丝毫没有察觉出不对,还在策划着自由后的第一顿大餐。
“楚学姐想吃什么?要不烧烤吧!
今日下雪,羊肉火锅也行?
或者水煮鱼怎么样?
楚学姐,我还想喝奶茶,少冰三分糖……”
视线回笼,楚然凝望着眼前这个,浑身写满抗拒的人。
一如当年,一个站在台阶上,低头俯视着另一个。
曾经乖巧安静地等她,主动挽上她的胳膊,目光灼灼告诉她,自己是她在乎的人,此刻却避她如蛇蝎。
一见到她就跑,甚至一字一句告诉她:与你,无关。
但叶南枝终是忘了一点:楚然是狼。
跟路边的阿猫阿狗不同,在狼的眼里,这点招数根本不值一提。
对于已经到手的猎物,饶是再如何挣脱,狼也不会将它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