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昏暗的天空仿佛和大地连成了一片,散发着白色荧光的飞虫穿梭在遍地的紫色幻月草之中。
一袭紫衣的罗钗正站在花圃中,苍白细长的手正捏着一个不起眼的粗糙麻布袋子,里面装着的,是世人的欲望。
幻月草以欲望为食,罗钗一边从袋子里抓出欲望化成的花肥,一边细心拔除花圃中的杂草,远远看着,倒像个普普通通的花农。
忽然一声惊呼由远及近。
“罗大人不好了!”
罗钗含笑的面容微顿,她头也不擡,语调不急不缓,仿佛气息都带着香气。
她手中动作未停,道:“再这般慌慌张张,惊扰了我的幻月草,我便把你做成花肥。”
那小花童顿时吓得小脸一白,低下头后退几步。
罗钗将麻布袋子扎起来,冷淡道:“何事?”
小花童急忙回道:“大人,仙门那个叫宋杳杳的,她、她杀过来了!”
罗钗仿佛早有预料似的,轻柔的裙摆扫过幻月草细长的枝叶,将手中的花肥袋子抛给小花童后,才缓缓道:“她若不来,我倒还看不起她。”
小花童支支吾吾:“大、大人,宋杳杳她……不是来找你的……”
“……”罗钗洗手的动作一顿。
她直起身,神色微怔:“不是找我,那是找谁?”
此刻,魔王宫。
一袭橙衣的少女大刀阔斧坐在王座上,裙摆之下,细长的一条腿微微支起,搭在扶手,雪白的氅衣铺在王座柔软的狐皮上,矜贵又肆意。
“怎么样,二位考虑得如何?”
缚乌一身黑袍,双手抱臂,睨着座上的少女:“口出狂言,我若直接把你绑了,问姓宋的拿钱岂不是更快!”
“再打?”宋杳杳闻言,目光落在地上哀嚎不断的守卫,以及魔宫外手握长矛瞬间警惕的魔兵们,却是轻笑一声,“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无望海一战,器灵以己换得她周全,如今的她,是名副其实的天级召唤师。
葱尖似的手指百无聊赖把玩着左手腕的碧玉珠串,细长的金色流苏在明亮的烛光中,犹如细长柔软的金丝,熠熠生辉。
一旁的姑慎缓缓上前一步,面对宋杳杳张狂的姿态,她却不像缚乌那般气愤。
艳丽的面容展开一个轻柔魅惑的笑,她语调轻缓道:“我与宋仙子虽只有一面之缘,却知道仙子实力强悍,其实却是个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人。”
宋杳杳拨弄珠串的手停了下来,扭头看了她一眼。
姑慎轻笑,继续道:“看来我说的没错,宋仙子一生要强,不过是图苍生安宁罢了,上极宗财力雄厚,所营生的产业遍布各界,就连仙门最大的斗兽场罗瑟塔,也占有其中不少的商股,势力之庞大,令人咋舌……若贵宗真如宋仙子所言,愿意资助千亿灵石为我族重建,我姑慎必会遵守承诺,永不进犯仙门。”
宋杳杳将长腿放下,坐起身,目光从姑慎身上滑到缚乌的身上,意有所指:“只有三魔君的承诺吗?”
缚乌擡眸,紧紧盯着宋杳杳,抿唇不语。
如今魔族战败,一如万年之前,此刻重建魔族,无疑是首要的大事。
待魔族再次崛起之日……
“别想耍什么花招,我可都看着呢。”
缚乌:“……光是灵石怕是不够吧?”
宋杳杳微微倾身:“以前未和二魔君打过交道,却不曾想,你胃口这么大呢?”
“行吧。”宋杳杳站起身,与此同时,魔宫外手持武器的魔兵们瞬间如临大敌。
少女的笑声,仿佛带着不知名的清心香气,莫名让人心安。
“别紧张,三魔君也说了,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宋杳杳目光流转,落在缚乌身上,“确实千亿灵石,就让你们放弃仙门这块肥肉,确实有些奸商成分。”
“既然如此,我可以再友情赞助魔族三座定天机关塔,不过我得加码。”
实不相瞒,若说之前千亿灵石,姑慎还不为所动,只不过宋杳杳如今修为高深,又是世间唯一一位天级召唤师,惹怒这样一个人物,对魔族并无半分好处。
如今她还提出,要给魔族建三座定天机关塔,姑慎心中很是心动。
若说灵光镯是稀世珍宝,这定天机关塔便是有价无市。
传说建塔之人是三界顶级锻造师,三百万灵石一只的护身灵光镯,便是出自他之手。
定天机关塔通体精妙,是世间绝佳的防御装置,将其放在需要的位置,可抵挡渡劫期能者大约十招。
罗瑟塔的防御主体,便是定天机关塔。
姑慎看向宋杳杳:“宋仙子要加的条件是?”
宋杳杳:“永不进犯人族。”
缚乌:“定天塔举世难求,世间仅存一塔,你说要给我们三座,莫不是戏耍我们?”
宋杳杳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棕黄的羊皮卷轴,素白的手一扬,那卷轴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缚乌飞去。
“这是半份定天塔的图纸。”
缚乌瞳孔微缩,立即接住那卷设计图,他擡眼看了一眼宋杳杳,随后半信半疑地打开卷轴,须臾,再次合上。
“确实是定天机关塔。”
缚乌将卷轴丢回给宋杳杳,爽快道:“成交!”
宋杳杳却擡起手,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道:“不急,我还想向二魔君要个人。”
缚乌皱眉:“说。”
“梦魔罗钗。”
罗钗刚将新采摘下来的幻月草丢进炼炉里,便听到山洞外再次传来小花童慌张的声音。
“大人不好了,宋杳杳杀过来了!”
罗钗头也不回:“这次又打到哪个宫了?”
小花童哆嗦道:“打、打到咱们这儿了……”
小花童刚说完,罗钗面前的炼炉轰然炸开!
生长了百年的上好幻月草,在这一瞬间被炸得满地都是。碎片飞溅,猝不及防划伤罗钗艳丽的面容。与此同时,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飘了进来。
“远客到访,也不提前煎壶好茶备着,寒心呐,寒心。”
罗钗冷眼看着闯入的少女:“宋杳杳。”
宋杳杳脚尖轻点落地,雪白的氅衣将她整个人裹得十分严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氅衣之下,橙色的衣裙动作间若隐若现。
“难得,还记得我呢。”
罗钗冷笑:“三界之中,怕是无人不识宋仙子的威名。”
宋杳杳在山洞里随意找了个位置坐着,擡眸看向罗钗,也不绕弯子了:“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找你吧?”
似是触及了什么关键信息,罗钗神色有些怪异,须臾短促一笑:“人都死了,宋仙子节哀才是。”
宋杳杳:“我来,就是想让你下去陪陪他的。”
罗钗神色微怔,似乎是惊讶于宋杳杳如此直白。
却听少女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些好奇,你和陈月,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以你二魔君护法梦魔的身份,想要夺舍一个人,想必不需要与人商量才是。”
罗钗笑了笑:“原来你还记挂那个丫头。”
宋杳杳不置可否。
知道自己打不过宋杳杳,罗钗也无所谓的坐下来,如今魔族战败,就算今日宋杳杳不杀她,她也活不了多久。
花童早已因为害怕跑了出去,此刻,昏暗的山洞里,只剩下宋杳杳和罗钗两个人。
“自愿献出灵魂的躯壳,总比强夺来的好用。”
罗钗将地上被炸得焦黄了的幻月草一根根拾起,放在桌案上,“她献祭自己,只求我救她即将死于饥饿的哥哥,我便守诺,随手救了……只不过,从此以后,这世间便再无陈月此人。”
宋杳杳黛眉微扬:“都说梦魔是缚乌手下最忠心的护法,这言出必行的性子,倒是和旁人不同。”
罗钗:“不过是觉得这小姑娘长得有些亲切,随手便救了。”
宋杳杳:“如若我说,陈月其实是罗钗呢?”
罗钗捡幻月草的动作一顿,目光透着几分古怪:“你什么意思?”
“这是冥界的生死册,我复制了一份过来,上面清楚记载着千年前,幻月族诞下的公主的魂魄去向。”宋杳杳从怀里取出一张书页,上面的墨迹看起来像是新的,连纸张都透着几分草木的气息。
“千年前,幻月族难产诞下一名公主,只是不久之后,小公主突然离奇死亡,魂魄分离,善魂流落人间数百年,步入轮回……而恶魂则被拘于魔族,受魔气滋养,成为如今的——梦魔罗钗。”
“胡言乱语!”罗钗有些坐不住,豁然起身,胸口因为气氛而剧烈起伏。
“二魔君将我从极苦之地救回来,你休要如此污蔑他!”
“梦魔大人真是忠心耿耿。”宋杳杳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千年前,正是缚乌算出,幻月族新诞生的小公主,是最适合修习梦术之人,于是他便潜入幻月族,用魔族秘宝血婴子将你魂魄分离,保留了恶魂,只是他没想到,在他要除掉那缕善魂时,却意外被那缕善魂逃了。他想着那魂魄离体很快会消散,便不再管它,却没想到那缕善魂投胎人间,辗转轮回,最后成了病弱的陈月,被你遇上。”
顿了顿,宋杳杳擡眸看向罗钗,若有所思道:“说起来,陈庄不仅是陈月的哥哥,也是你的哥哥呢。”
罗钗冷笑:“不可能!我自幻月草化形而来,是二魔君替我挡下了化形的雷劫,我才得以逃过一劫!”
宋杳杳耸耸肩,将手中的生死册复印本搁在旁边的石桌上,懒洋洋道:“信不信由你。”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鹅蛋大的球状晶莹玉石,放在石桌上。
玉石上,微蓝的莹光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十分不真切,玉球仿佛一只充盈的水球,烛光晃过时,恍惚间玉石上可见浅浅的涟漪。
“陈月的事暂且揭过,让我们来说说——柏岩尊者的事。”
顿了顿,宋杳杳想了想措辞,又更正道,“唔,应该是你与柏岩尊者上辈子的事。”
罗钗皱眉看向石桌上的留影石:“上辈子?”
魔族的天空如妖族一般,黑得像要滴下来的墨,只有淡淡的月光铺在积雪上。
宋杳杳离开幻月洞还没多远,忽然停下脚步来。
她回头看向幻月洞,只见浅紫色的莹光从幻月洞徐徐飘向天空。
罗钗死了。
宋杳杳收回目光,对此,心中似乎并无几分触动。
罗钗还未降生于幻月族前,曾是一株根基普通到极点的幻月小草。
两千年前,偶然遇上醉酒路过的蓬莱宗仙君唐亦——也就是今世的柏岩,唐亦酒醉不清醒时,不小心将手中的仙露倾倒,让这株普通的幻月草意外得到了滋养,这才能生出灵智,才有了后续之事。
这些都是她老爹宋微告诉她的。
世人皆知,二魔君手下护法梦魔罗钗,最是忠心耿耿,有恩必报。若非这些年跟着缚乌作恶多端,在三界之中,勉强也算得上是位侠义之士。
为报缚乌所谓的雷劫之恩,她甘愿为魔族鞠躬尽瘁,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百般维护。
如今告诉她,她杀了她真正的救命恩人,以罗钗的性子,宋杳杳早就料到她会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