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赵君若亲手将那两张书写了涉事监生的纸页交到了东宫心腹的手上。玄卫隐藏在暗,还有其余人的耳目,温明裳可以确信从晋王到咸诚帝,都对此事心知肚明。
之于天子,他并不在意温明裳在暗地里琢磨这些。咸诚帝清楚自己一手扶植的“孤臣”是个聪明人,天子疑窦已生,这样一个聪明人不会坐以待毙,除却维系天子本身,势必是要将目光投向争权的两个皇子的。
储君虽立,但没走上那个位子,一切就都不作数。
他要让不安分的棋子碰一次南墙,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依仗,如此才能乖乖听话,不要妄想多的,以免自寻死路。
之于晋王和太子……那便是天枢偏移的信号了,谁能先开出更高的筹码,谁就能引动风向,为自己造势。
慕长珺在温明裳这儿吃过亏,他不会贸然无名前来拜访,所以温明裳在让高忱月送名册时露了点痕迹给晋王府的眼线。若是能借此涤清朝政便是文治之功,若是不能也无妨,至少在慕长珺眼中,也是拿捏住了温明裳的把柄,何愁来日。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只要他能说动长公主。
而慕长临……
九思鼓着腮帮子,就着茶水把掰下来的一小块凉糕吃了,她垂着脑袋,见到温明裳没有往下落子的意思,张口正想叫一句先生,便听见父亲淡然地开口。
“不必问。”
慕长临把余下的凉糕收到了一边,换给了九思一盘新的栗子酥,闲散得仿佛把此处单纯地当成了个吃茶的地儿。太子的眉眼很温和,他和长公主一母同胞,模样和脾性都有几分相似,但他没有姐姐的果决,有人借此,抨击储君过度的仁善重情就是软弱优柔。
这是咸诚帝最不喜的地方,他在逼着慕长临变,不惜代价。
可天家无父子,他没有自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儿子。
慕长临的确仁善慈悲,但让慕奚最后选他而不是慕长卿的一大原因,是她清楚自己一手教导的这个弟弟最懂得何谓兼听则明。
他未必有千古帝王的才干,但他知道自己应用何人,应听何人。治世之臣近在眼前,又何必固执己见呢?
温明裳闻言低笑一声,故意道:“殿下不好奇?朝中忠奸,或许一看便知。”
“看过了,之后呢?”慕长临十分坦然地回望,“是本宫能就此越过陛下一举拔出其人,还是能借此让二哥止步,使大哥可回邑逍遥?”
他缓缓摇头,道:“都不成。不仅不成,未知乾坤,难道不会反倒坏了皇姐与温大人的的棋?得不偿失。本宫信大人与皇姐为人,所以,不知、不问,亦不插手。”
“今日来,只是陪九思拜谒师长,来向她的先生讨一盅茶的。”
温明裳斟了杯新茶,窗外柳丝袅娜,她眉眼沉在热意熏染里,问:“那么,若夏时北境有急呢?”
“大人亲赴,仍有危局?”慕长临反问。
温明裳笑起来,道:“只是一问。敌寇狡诈,谁又知搅弄风云者不会常在。臣也不瞒殿下,若是亲至太极殿,臣无力破局,毕竟……山长水远。”
“但本宫仍会去。”慕长临屈指敲响桌案,笃定道,“不论成败。为挚友,为天下。亦为信义。”
茶汤见底,慕奚拉过空置的碗碟,信手将残渣倾倒了进去。
她擡眸看向对座的慕长珺。
“我是羽林出身的亲王。”慕长珺的目光里有哀色,他像是被长公主的眼神刺痛,握拳默了半晌才涩声道,“皇姐,我不是他。我用他的人,但我不会害忠于社稷之臣,我们不一样。”
他很像咸诚帝,但自己并不想承认。天子给他造了一个牢笼,把他当作培养储君的垫脚石,他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尤其不愿慕奚也一并如此看待自己。
“你为何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他闭上眼,低声道,“就非得是希……”
话音未落,茶碗置于案上,咔嗒一声响。
一份文书被推到了他眼前。
慕长珺蓦地愣住。
“阿珺,何苦。”慕奚眸中有悲悯,但她仍将桌上的东西朝慕长珺那头推了半寸,“陛下给了长卿的东西,你不必替我拿回来,便算作是,那一遭的补偿。东西予你,我亦不求你,只望一事。”
鸟雀飞过九重阙,落入尘俗,侧耳听见两处春秋落定,执棋者融于一处的四字。
“望君守诺。”
潘彦卓在看眼下浮动的铁马。
“天底下,有哪一朝的天子所行,会被自己所有的子嗣悉数责备的吗?”他侧头像是对着近侍说,又像是喃喃自语,“怕是要开先河了。温大人比我落子可狠得多,师出同门,天子也没学到半分。”
他抚着下颌,道:“不过我猜,还不止于此吧?还有一子,得让最能叫天子自惭形秽的人来走。”
近侍没有接话,风铎的响动没有停息。
崔宅的老管家嫌这东西扰了清静,赶忙让人登高去取下来。
阁老刚喝完药,他披着外衫,擡指拂去了抖落的新叶。
东宫的护卫与车马皆停在院外。
慕长临随口吩咐了句先回宫,转头正想抱九思上车,便看见这孩子仍旧面带困惑。
“怎么了?”他温声问。
九思摇头,在擡眼看向他时眼底满是天真。
“天元为北辰。先生不落,为何阿爹也不落此处?”
慕长临闻言不禁好奇道:“若非方寸之局,九思想落此处?”
“不可……吗?”她十分认真地擡头,又看看出来相送的温明裳道,“不该吗?”
温明裳忽而一愣,立时擡眸去看慕长临,在太子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怔然。她在须臾后收回目光,在此时想到了慕奚。
落子天元,其意北辰,所定九五。
这是帝王的棋道。
只是写文需要,不要学开头下天元,会被薄纱而且不是很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