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咸诚帝放了折子冲她和气笑笑,道,“唤卿入宫无甚大事,不过是因着日前朕问了阁老,若是监军重启,该让何人去往燕州比较合适。朕听沈卿说羽林在他那儿接的你,相比你师徒二人也有所提及了吧?”
温明裳颔首承认:“是,然先生也曾说,陛下尚无批复,可是有更合适之选?”
“若是论合适,的确是非你莫属,阁老看人眼光一向不差。”咸诚帝端详着她,不忘露出点犹豫,“但终归是个苦差事,战事若不止,岂非让你又在北境待上一年?如此……倒是显得朕过于苛待了……”
他好似当真是在斟酌情分上的歉疚,只可惜佯装出的终归非真,这点微末的手段早被人看惯。
温明裳惶恐地低头,忙道:“此乃本分,陛下此言是折煞微臣了。更何况……今时有别,陛下若想……若想得偿所愿得见止戈,怕是不能在此刻有所犹豫。”
“哦?”咸诚帝闻言微讶,不禁道,“温卿的意思是,唯有如此方能止戈吗?”
温明裳默了片刻应了句是。
咸诚帝笑起来,探究地望向她,问:“止戈过后呢?”
温明裳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陛下若不放心,那便做一一石二鸟之计,届时难起兵戈,自然要各退一步。”
她眼里隐有不忍,但在再三的考量下还是接着往下说道。
“微臣听闻萧易已回返北燕国境,此战损耗巨大,北燕朝中定然也有所不满。臣以为……此为良机,两相牵制之下此消彼长,由不得其人不低头。如此兵不血刃便可修盟止戈,岂非良策?臣知陛下尚思互市,天枢于北地的布局已了,估算不出三年必可于此立城,如此既是诚意,亦是恩赐。”
咸诚帝的确对她心有所疑,但这番话的确就是天子心之所想。
他自负能掌控四脚蛇,既如此借四脚蛇再激起北燕内斗也无不可。大梁尚显昌盛,商路过后更是府库实,即便届时还有战,如洛清泽般的新人也足够成长,他何必只拘泥要一个洛清河?
大梁的天子,岂有掣肘于区区一将的道理?
但咸诚帝依旧没有即刻答复,他撑着膝,笑道:“温卿思虑深远,朕心甚悦。不过如此……卿半点没有犹疑吗?”
温明裳眼神暗淡下去,她垂首静立须臾,涩声道:“臣……乃大梁天子之朝臣,自当以陛下为先。”
“是以……还请陛下恩准,此行许臣前去,也算是,了却昔日的情分。”
咸诚帝拂袖,容色淡淡道:“话已至此,朕再不允倒是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潘修文一事,望不可再有,明白么?”
她若是想回头,就得亲手断送铁骑作为重得圣心的投名状;若是早有异心,那么这份犹豫就是不臣之心的铁证。咸诚帝能暗地里对洛清河起杀心,那在此之后一并将她推入深渊与洛清河做个名正言顺的亡命鸳鸯也就不奇怪。
能臣的确难觅,但再好用的刀一旦不顺手了,那就不如换一把来。官制改革今年还要向下推行,选贤任能迫在眉睫,他不信这泱泱大梁没有下一个合乎心意的棋子。
能力有缺不是什么问题,重要的是足够听话。
话已至此,这场敲打便算是终了。温明裳低声道了声告退,在迈出殿门时被冷风拍打得额角隐隐作痛。
尚衣局的宫人向着内宫的方向垂首急行,瞧着样式,去的应是中宫的方向。温明裳扶正帽檐,眼风扫过时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
羽林回身掀帘请她上车,却见她扶帽的动作似是微微顿了一下。
“大人?”
“嗯?无事。”温明裳摆了摆手,跟着拧眉解释,“快些罢,这风吹得人委实头疼。”
羽林不疑有他,搀扶着人上车后垂下了厚重的垂帷。
车门上坠着的小香炉随着车马前行而晃动。
温明裳端坐在其中,待到宫门消失在身后才缓缓摊开了手掌。
她掌心里放着一片梅瓣。
高忱月在这夜把一份名册放到了她案前。
是当日国子监牵涉其中的监生名单,温明裳翻过一页瞧了两眼,分辨出其中好几位皆是早已被记上名簿的,她将东西合上,重新推到了高忱月面前。
高忱月转头给赵君若丢了一身夜行衣。
“抄两页给太子送过去。”温明裳两指抵着下唇,轻声道,“完整的这份,送去公主府。”
天子把选择摆在她面前,她又怎能不回赠他一份大礼。
推一下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