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制(1 / 2)

山川月 苏弦_ 2966 字 5个月前

反制

夜半已过,浓云跟着飘过,蒙住了阶前明月,玄武大街彻夜点灯也照不亮路。

奔马惊醒了浅眠人,紧挨着长街的民巷窗户被推开细细的口子,露出刚挑起的灯。但两营的羽林混在一处,腰牌上用以区分的图样在夜里也看不大清,他们迷蒙着眼睛端详了一阵也就瞧见飞驰而过的两辆马车,只好悻悻作罢躺了回去。

温明裳在把玩掌间的骨坠,她靠着车壁,想起一刻以前沈宁舟迎她们离开大理寺时说的话。

“陛下知大人蒙冤,此番是委屈大人。陛下让末将给大人带句话,照此情形,什么都可以容后再议,最要紧的是先将宫外的这些学生给劝回去。”她往后瞥了眼,见着晋王仍立于长公主的车驾附近方低声继续说。

“不瞒大人,齐王吩咐内侍局给备了好些东西,跪着的那些个学生愣是半分不要,就这么直挺挺地在雪地里跪着,怎么劝都不成。天子诏命断是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陛下不好明说,宫中那位……唉,末将瞧着还是得大人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言辞,温明裳佯装板着脸,对她正色应承道:“为臣本分,实在言重。”

而今不是虚与委蛇的时候,那些平日里的奉承之言自是不必赘言。

车帘随着马匹奔走而晃动,三法司的办差大院隔得都不远,此刻透着那点缝隙,还能瞧见那三处彻夜通明。

温明裳把骨坠的尖端转了个方向后重新收入了袖中,马车在宫门前停稳,外头的羽林擡臂掀起垂帷,向她恭敬地道了声请。

大理寺没给天枢任何人上镣铐,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真要拿人的意思,但这之于夜扣宫门的监生们是个信号,它意味着天枢重臣没有世人想象的那样坚不可摧。半夜的长跪对这些半大的少年人都是不小的折磨,可瞧见羽林带队而至,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如今风口浪尖的温明裳时,不少人心中都好似落下了一块重石。

为首的一个登时哆嗦了一下,连忙挺直背脊冲着温明裳仰面大呼:“不除蠹弊,贻害千秋!”

这一声好似把后头又冷又困的同窗们喊醒了,紧跟着他的声音呼喊道:“不除蠹弊,贻害千秋!”

宫门前听了半宿的羽林登时抽气,就差没擡手去揉听的起茧子的耳朵。

温明裳脚步一顿,先朝沈宁舟递过去个探问的目光。

咸诚帝其实没那么急着见她,左右他看手底下这二人争权斗得也很是开心,朝堂权争在他眼中和豢养的蛐蛐争相厮斗无甚区别。可今夜之事一出,他这半夜怕是查清了流言来处也是焦头烂额,潘彦卓不能用在此处,朝中重臣也不好在此事上出面。

思来想去,这事还得让温明裳来办,沈宁舟原先的话就是这个意思。而温明裳此刻的问题也简单得很——天子到底是要先“审”她,还是要让她先平此乱。

沈宁舟沉吟片刻,朝她轻轻一颔首。

这便是要她先留。

慕长卿在门前迎长公主,她倚着朱红色的大门向慕奚点了头,而后才百无聊赖地给了慕长珺一个眼神。

“沈统领可要同去?”她瞟了眼拥裘而立的温明裳,漫不经心地去问沈宁舟,“还是说……陛下有令在前,得让羽林在此看着,省得温大人被这些个油盐不进的学生给生吞活剥了?”

沈宁舟哭笑不得,只道:“大殿下言重,末将乃天子臣,自当戍卫在侧,此处东湖戍守,翠微也有兵将伴二殿下近前,不会出大乱子。陛下已久候,几位殿下还是先随我来罢。”

慕长卿没什么意见,禁军的牌还在她这儿,她把东西从怀里拿出来交到了宫门前的羽林郎手中,顺嘴嘱咐了句等过会儿赵婧疏来了代为转交。雪还没落下来,但天已经愈来愈冷了,她在转身前最后看了眼门前那个单薄的背影,这才转身任由羽林合上宫门。

那个最初开口的学生还死盯着温明裳,好似只要她敢大动作适才那几声令人耳朵发疼的呼号又有再起的势头。

但温明裳什么都没做,她环顾了下四周,揣袖走到了领头学生的面前。一众人以为她要为己为天枢辩驳一二,同之前的慕长卿一般劝他们散去,本都做好了抵死不从的准备,谁成想眼前的温大人不急不躁地清了清嗓子,开口却把京中事关自己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罪状一条条说了出来。

“诸位俊彦。”温明裳故作思忖状,顿了片刻复问,“除去下官说的这几条,可还有尔等口中‘贻害千秋’之弊害?”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支吾。这把本属于他们的话都给抢了,他们还能说些什么?当真要骂她奸佞?那可不成,今年年景如此,他们尚能如往年衣食无忧,其中少不了天枢的经营。除却政见之别,这些学生还不能如朝中党派般互相攻讦。

“既然没有,那诸位可否听下官粗浅一言。”冬夜寒凉,氅衣披身也暖不了多少。温明裳呵了口气,蹲下来拾起了被弃之在侧的手炉,但她并非给自己拿着,而是擡高手臂叫在场众人皆可看得清楚,“我想诸位今日来此不是为了逼陛下做个决断,而是请陛下念及朝中清浊、社稷江山方有此举。文死谏,武死战,古来大幸,不惜此物,我想也是为所谓文人气节吧?”

她说到此将手炉放下,转头向旁观的禁军们道:“既如此,也别愣着了,将这些东西收了送去慈幼局和养济院。眼下战时,人人皆不易,别浪费了。”

这话说得在场有人登时脸色发黑。原以为她后头定然是服软有什么好话,谁成想这分明是不露痕迹地嘲弄!跪着的学生自然有的越想越是气恼,正要开口叱骂,却见对方在此时悠悠站了起来再度开口。

“知道有性子急的现下编排着如何骂我,这奸佞二字既说不出口,那我便代你们说了。”温明裳微微皱眉,不过是给冻得,“我也不瞒,陛下的意思的确是要尔等先各自退去。但我知这半夜都过去了,尔等不得个答案是不会罢休的。不若这样,也不论何人领头,我在此侯一炷香,你们自行擢选三人随我入宫旁听陛下决断,这天枢是功是过,是去是留,我温明裳是奸是忠,想来听罢不辩自明。”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夜扣宫门不是小事,不少人今夜到此是鼓足勇气,即便没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哪能知道还有这种法子?

未免不按常理出牌。

“大人这是浑水摸鱼!”有人脑子一转立时反驳道,“说是不问领头,然待我等举荐,那不自然是足可服众的!事后若是清算,未免太过容易!”

温明裳擡眸扫他一眼,笑道:“我若真要清算,拿那一个何必?落到我手上的世家子弟还算少了吗?你说是吧,平柏伯府的三公子?”

说话那人骤然一僵,只得讪笑低下了头。

早在温明裳说话时禁军便点了香,眼下时间有限,可入宫者又寥寥,学生们也顾不上旁的,赶忙低头小声商议起来。

领着禁军的佥事这才得空给温明裳递个新拿来的炉子,低声说:“大人,您去避风处站站,若是染了风寒那可就坏了!”

说话间还有意无意地瞥温明裳手腕上的系绳。

温明裳会意,只接了手炉道:“无妨,也就这点时辰。夜里辛苦,今日办差的你点个名册,年前去寻崇山。”

这是侯府一个近卫的名字,禁军在洛清河手底下待过几年,这些个管着人的都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如此站了片刻,窸窣声里有三人站起来,他们一面揉着膝,一面努力维持着面上守礼向温明裳道:“大人,我三人可随大人一道入宫旁听,但……其余同砚可散,我等却是有个条件。”

温明裳转过身:“且说。”

话音未落,有人策马而至,是赵婧疏。

其中一学生连忙看过去,接着同砚的话指向赵婧疏道:“请赵大人做个见证,以表温大人绝不事后清算的承诺!”

赵婧疏人才刚到,侧耳听了片刻禁军的解释,颔首道:“可以,大理寺绝无偏私,况且以原先天枢所定律令,本官有监察羁押之权。”

几人面面相觑,这才规矩地行了个弟子礼迈步而出。后头还有人想跪,但看着有带头的先起了身,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之站起。他们未必当真都会就此归家,可即便是随意找个地方守着消息也好过一众人在此长跪。

门前羽林早在温明裳将对策道出口时便快步入宫将之回禀天子,咸诚帝没有疑议,此事虽无旧例,但真要等到天亮,那才是惹出了大麻烦。他在略微松气之余不免心中更恼,看向潘彦卓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养不熟的蛇蝎!

慕长临深夜被传召面圣,还带上了九思,此刻小公主牵着长公主的袖口,好似还有些没睡醒。

孩子细白的手腕上挂着个编织好的草绳,是慕奚方才给她带上的。长公主眉目淡然,在天子问询为何夜会朝臣时坦荡道自己是为九思寻白日里丢失的系绳而出府,撞上温明裳不过赶巧,也不知为何今夜风波不休。

咸诚帝自是不信的,但一来他未在附近寻到任何牵涉温明裳的侍从,二来玄卫回报一切如常,就连她去的地方也的确是白日带九思出府之处,而歇脚的那个茶馆离那儿可有将近小半个时辰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