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席
今夜月光惨白,阶前雪未化,鞋履踩上都是嘎吱作响。宫门前乌泱泱跪着一片人,有人身姿昂然,有人畏缩战栗,但不论是何者,自朱砂泼墨般的宫墙上俯瞰便皆是看不清的模糊脸容。
慕长卿正呵着气,丹州的冬日远不及长安冷风刺骨,披着狐裘身上也不知暖意。她一面搓着手,想起来同身侧的羽林郎吩咐:“让内侍局备些手炉和氅衣,瞧瞧这天可怪冻人的,下边跪着的皆是来日的国之重器,厥过去一个,笔杆子和唾沫星子都能给咱们淹死!”
羽林当即去办,在快步下阶时撞见回来的沈宁舟也只得匆匆点头。
“素闻王爷巧舌如簧。”沈宁舟将带回来的手炉给她,草草一瞥道,“竟也是半分劝不动的吗?”
“下头可是三千国子监生,本王那点本事哪儿够糊弄这些个饱读诗书之辈,沈统领可莫要取笑。”慕长卿暖了手,转头问她时依旧没个正型,“陛下怎么说?”
“将潘大人暂且收押景明台。”沈宁舟搓了把脸,她今日本不上差,奈何才挂牌到家,宫中的诏命便紧追了过来。近日京中流言纷纷,即便没有今日三千学生这一跪,三法司也是要调温明裳堂下候审的,谁成想今夜变故陡生,还多了个长公主。
春闱之事历历在目,沈宁舟还奉命防着慕奚,玄卫蛰伏在侧,只要有人敢来必然留下痕迹,但奇也怪哉,她没有收到耳目的半点消息。公主府门庭冷落,连只蚊子都不曾有,京中近卫她熟悉得很,万没有人都摸到跟前还没个踪迹的道理,除非……
她转眸看向了近在眼前的齐王。
九瓣梅的印记在心下一闪而过,但又很快被她否决。
时间对不上。若真是慕长卿贼喊捉贼,那个暗卫不可能同时捉到跟在慕奚附近的近侍,若是再多人,两相会面又会露痕,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只有……宫门前又是一阵齐声高呼,沈宁舟不再往下看,而且将目光投向了宫城的方向。
景明台在太极殿的西北角,毗邻太液池,本是大梁某代天子为尚景修筑的水榭,此刻却成了天然的囚笼。垂帷轻薄,随夜风浮动,这里没有厚重的红墙,台中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羽林的眼皮子底下。
火烛在不安地跃动。
潘彦卓端坐在案前,掌间手炉里燃着的炭火逐渐熄下也未唤人取来新的。茶汤也随之冷彻,那些水痕拼凑成的字迹留在桌上,又逐渐被风抹净。
连日的攻讦的确能将人逼至风口浪尖,从火廉银到火铳或许温明裳都能解释,但她无法解释隐瞒互市的原因,这是个致命伤。依照他的设想,只要顺此发展,温明裳就必须站出来给天下一个交代,咸诚帝或许还得用她制衡洛清河,但只要这个口子一开,她在朝在人心的地位就必然要被撼动。
与北燕的问题一日未解决,主战与主和派的争斗就还在继续。北边还在打仗,一旦失去温明裳的天枢无法承担起雁翎的后备,他不信洛清河还有把握能战胜拓跋父女。而到此时,潘彦卓确信以太子重情义的本性,他仍旧会冒死上谏请求驰援,这就是晋王的机会。
以咸诚帝的性格,慕长临只要走到这一步,他也就与当年的慕奚毫无差别。慕长卿只求自保,她不会当真想落入泥沼,而到此时……潘彦卓有自己的法子稳住慕长珺。
这个谋划开初进展明明十分顺利,甚至于连长公主的那步棋他都算得十分准确,但……究竟是何时出现了偏差。
羽林羁押入宫的一路上,潘彦卓心里都在反复回味过去数日的变局。他静默着凝视写下的痕迹,于寒风呼号中擡眸望向宫门的方向,不免微微一哂。
是了,就是此处。
是国子监的风闻。
“今夜这一跪,明日京城流言满天,天下儒生都要重拾笔墨。”慕长卿撑着城墙,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叹息,“整个天枢啊……多少人在里头?若是单一个便罢了,这不,全都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咯!”
沈宁舟对她这副态度略感不满,但她未表现在明面上,只是提醒道:“王爷自己也还挂着天枢的闲职,怕是不能如此置身事外。”
“可不止。”慕长卿擡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自如地侧靠在墙根上,将目光投向了隐藏在雪雾中的高低城楼。
“毕竟天枢可是陛下的旨意,若是不能妥善解决……”
那就真成天子一怒了。
大理寺的诏狱静得落针可闻。
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诏狱之内空出来的一间静室,狱卒在外审讯,画押的卷宗便堆积在了此处以供商榷。为免狱中吵嚷,此处还的隔墙还修得颇为厚重。
赵婧疏此前便对天子下旨羁押温明裳有了准备,但她没成想还多了个慕奚。到底是皇嗣,不论地位如何尴尬,都得慎重对待。晋王还在外不曾离去,若是眼下将两人分开收押,他势必是要找个机会借机试探的,故而权衡再三,她还是将二人请来了此处。
禁军离去时带上了门,睚眦铜锁上残着烛火的阴影。
这个地方不再有旁人,就连玄卫也不能越过外头禁军与翠微营的众多耳目深入至此。
温明裳在唯一的一张桌前坐了下来,火光幽幽,把人影一并拉得很长。老旧的横梁能依稀窥见虫眼,谁也不知内里究竟是否早已千疮百孔。
她在冷寂里擡眸看向了对座的长公主。
她们在此之前见过许多次,但没有独独一身坐下闲谈的时候。慕奚身边有玄卫,温明裳身侧有无数诡谲的丝线,她们赤|裸|裸地暴露在无数人的目光下,许多话言不由衷,连同一举一动都好似木偶。
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躲避所有束缚的对谈。
“局中之局。”慕奚眉目的神色很温和,“温大人于时机的把控,当世应当少有人及。”
这样的温吞的目光里其实带着审视,但它不会让人感到如坐针毡,因为它的主人足够从容。
温明裳微微弯唇,淡然地反问:“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国子监生不仅为来日举国肱骨,亦是天下士人之表率。”慕奚将手轻轻搭在桌上,轻言点破,“三千士子这一跪,不论是于人还是于政,都是不小的冲击。针对之事不必明言,便是这处置起来,也是个苦差事,怕是没人愿意接这烫手山芋。既如此,解铃便还须系铃人,陛下自当是要先查流言从何起才好对症下药,这余出来的时间,不恰好叫大人于此处同本宫偷得半日闲了吗?想来潘大人布局之时若得此计,怕是不会想到满心谋算为大人做了嫁衣。”
她话音微顿,继而笑起来,道:“监生有真才,也有私心。若急于正面相迎,流言与辩驳便呈针尖对麦芒,值此多事之秋,势必将矛头尽数指向大人,因为不论是何者,都急于求一个说法。可若是立风雨而不动,反而显得坦荡,信者自坚守其念,反而会将所思追根溯源。所以……”
字句稍迟,温明裳摩挲着指尖,擡眸对上眼前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所以只要此时哪怕借一人推波助澜,也会一石激起千层浪。”慕奚道,“你不急于洗清流言,是因为你要借势将矛头所指模糊开,如此一来所系不单你自身,所有人都被连在了一处。扁舟已破,就没有舍一人而保一舟的道理了。”
这个“舟”就是天枢。
敛权之策已成,只要天枢在一日,如此势态是势在必行。咸诚帝既盘着此计能成,自己能在武帝后重享乾坤独断之权,却又怕若时局有变酿成大错,自己要为这道旨意常静史官乃至来日后世的口诛笔伐。
他可是要做世人口耳相传的千秋之君的!
没有温明裳,还能再选新人。这是潘彦卓谋算的狠辣之处,他无需自己动手,借的是帝王心思,还能顺带给自己扶植的主子在功劳簿上添上一笔。
可如果把温明裳换做了天枢,那就不一样了。牵涉太多,这就不再是能轻易舍弃的棋子,而不舍,士子号呼近在眼前。
被困在局中的人从温明裳换成了咸诚帝,天子如今是进退维谷。
“殿下心如明镜。”温明裳擡臂扫去案上的旧册,颔首承认,“他所谋种种,皆是我的确做过的事,无从辩驳,说得多了反倒贻害己身,让陛下疑心更甚。可我有私心,他难道便不曾有吗?与其针锋相对,不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可以坦率承认自己做过,但潘彦卓不行。四脚蛇首领的身份让天子将之视若家犬,这世上没有任凭家犬夺肉而误伤其主的道理,只要天子今夜过后将他布的棋掀出来,今日惹得三千学子夜扣宫门的罪名,他就必须吃下去!
不仅如此,九瓣梅的消息由暗卫递出,玄卫难觅其踪,可潘彦卓笃信她们会见面,自然要留有耳目紧盯。然所谓会面不过障眼法,他让晋王紧随其后来个螳螂捕蝉,却不知温明裳早让慕长卿预备做了黄雀。
捉到的是他的人,晋王又是他名义上的主子,至于温明裳门下的几个近侍连人影都见不着,即便要开罪私会长公主,那也得拿出实证。若是连这一步都做不到,别论引申至今夜稳居东宫的慕长临,潘彦卓自己就要先再背上个扰乱视听的名头。
这的确是个局中局,慕奚看得清楚,眼前这人分明是以最无辜的姿态把隔岸观火者尽数拉下了泥沼。时局越是乱,越是看不清纷争,待到有人挺身拨云见雾时,那份光亮才越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