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势
马车就停在宫门外,说是出去吃杯茶,但此刻两人身上穿的都是朝服,贸然过去这等摩肩擦踵之处,会叫那些个即便见惯了官宦人家的皇城百姓也觉得惶恐。所幸今日朝会本就耽搁甚久,又近年关,各官署衙门怕是要等到过午才全盘开始办差,倒是叫趁势寻机会的“吃茶人”得了大方便。
温明裳回府换了身天青常服前去赴约,她没让人跟着,垂目行走时与混迹人潮中的寻常旅人一般无二。巷尾的早点铺还支着,夜里吃醉的人腹中空空,边敲着脑门,一手扶墙吆喝着同摊主讨所剩无几的包子果腹。
茶摊就在边上,跑堂匆匆忙忙地拾掇干净院外的桌子,还不忘给那些个吵嚷的家伙推碗浓茶。
“工部今年匀出来功夫铲了民巷低洼的积水烂泥,叫往年冬日连日细雪积了又化时的巷子都没那么难行。”赵婧疏到得稍早片刻,眼下正挽袖煮茶。这地方是不少街巷行脚商的落脚点,故而店家故意将桌椅隔得略开些,她选的这桌靠着转角,放眼朝外便是东大街。
温明裳落了座,跑堂紧随其后将几碟果子送了上来。她轻敲桌沿,自然地接起对方的话:“去年风口浪尖,而今新官上任,急于将祸事甩在脑后是常事。如此也甚好,省得禁军或是羽林还要被耳提面命着年年铲雪挖渠。这些个讨生活的寻常人也不必为了化雪的泥水不把门前草给淹了早起清扫挨冻。”
越是人多耳杂的市井之地,说起这些话有时反而越放心,因为话说得坦荡便意味着没有藏私,而在此处走动的人大小场面未曾看过也听过,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好事。”赵婧疏不否认,“十月底东南有信给你,是谭宏康送来的。丹州元气已复,自玉良港出入商船往来如梭,守备军在内河航道上层层设卡,夏时借着水势剿了好几批水匪……入冬的时候现在就职济州州府的那位陆大人额外给你算了笔账,以此推势,不出五年各项入库要比今年至少翻两倍。”
温明裳垂目吹散了杯面的茶沫,茶汤澄澈,正是今年的新茶。
“无论褒贬,天枢所行皆是为民。”赵婧疏轻轻叹气,两人就着茶汤分食了眼前的一小碟果子。她沉吟至此,方轻声道,“明裳,你不是那种人,但修盟一事,究竟为何?”
温明裳搁了茶盏却并未即刻擡头,反而慢条斯理地取杯点茶,白裘绒领拢着清隽白净的一张脸,好似把举手投足的一切都化得很淡。碎末落在她拇指上,被轻轻曲指掸掉了。
“所谓知而不报。”她将重新续好的茶汤推到了赵婧疏面前,“只是对你们罢了。”
赵婧疏指尖稍顿,在短暂的抿唇缄口后道:“……拟他入天枢便有今日,你一早也想得明白。”
果子入口酥脆,咔嚓一声响便断作了两截。温明裳细细咀嚼吞了,而后笑道:“可不单是这个。”
赵婧疏眼中藏疑。
“字字皆实话。”温明裳取手帕揩去指缝滑落的残渣,轻声说,“婧疏,敢于在此时露锋芒的人,他指向我的每一个字都会是真的。我知你今日想问的是什么,这是权争,即便落得鱼死网破,你为大理寺寺卿也不会插手半句,但今日能在此处吃一杯茶,是因你拿我当朋友,这是私交。所以我与你坦言,至少年关前,这场雪不会停,刀光剑影下,都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但天枢仍是那个天枢。”赵婧疏微微皱眉,“这些话你可以让小若带给我,但你今日只身前来,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温明裳颔首,“今日过后你心中有惑却不会过问明争暗斗,但来日你恐要亲手羁押我入诏狱。”
此话一出赵婧疏登时愕然,“何意?”
既为权争,所言对的都是人,真要追究应是天子下旨御史台,按理来讲不会牵扯到大理寺。即便是亲手拿人,温明裳既回来了,禁军的调令还是归于她手下,赵婧疏即便暂代也是领监察权,不能越俎代庖,又何来的亲手羁押一说?
“因为其后所言种种,弹劾栽赃,不论是什么,最终都会指向一事——天枢有失。”温明裳晃着杯子,低语道,“但不论是谁请愿,天枢都不会撤,这是为天子办事,便是慕氏皇族的‘私事’。一日目的未成,这个格局便不会改变,任何一方失势都代表制衡的崩塌。”
而赵婧疏一开始被引入天枢的理由便是为防止此变故套上镣铐。
“你告诉我这个,尚要我亲手羁押你乃至更多人。”赵婧疏道,“但你也知我不会因此偏私。”
温明裳喉间溢出笑音,她仰头把余下的半盏茶饮尽,扶案站起身道:“秉公照章,有君此一句足矣。”
碎银子滚落在桌,一路向前停在了碗碟边上。大理寺卿转眸看向东大街络绎不绝的人潮,看见那一抹白影逐渐被簇拥着淹没其中。
她回过神将桌上的碎银拨在一侧,将余下的茶点吃净了。
温明裳并未去天枢挂牌,她在与赵婧疏分别后径直回了宅子,天色稍霁,兰芝掀了转廊的垂帷,让点了一夜炭火的回廊屋舍也能跟着透口气。
“早些时候有客来,按你说的,找借口推了。”高忱月倚在门边,有些困乏地打了个哈欠,“你昨夜房里的灯点到快天明才熄,可要去歇一歇?”
“是得歇一歇。”温明裳揣手上阶,侧过身去看院中草木枯枝覆雪,她静了半晌,转头道,“过午备车过去,府上若是还有客来,便同他们讲,有要紧差事的去办事房寻我。还未封印,天枢的门是得开着的。”
且这个年怕是都没法关上。
眼下宅中无人在侧,高忱月往前迈了小半步,悄声问:“如此气定神闲……你想好怎么收拾那只四脚蛇了?”
“算是吧。”温明裳摩挲着手腕,沉吟着道,“你这两日还是如昨夜说的那般跟市井商队,但约莫三日后,叫小若一人去,我许是有事要你办。”
高忱月挑眉,道:“何事还需等到三日后?”
“总得瞧一瞧他先出何招。”温明裳微微抿唇。
“届时,你替我走一趟齐王府,要转交的东西我放在屋里了,自个儿去取。你直接给齐王,她会知道究竟何人需看此物。”
近侍干脆地直起身应承了下来。
天阶云雾未散,晴光仿佛过眼云烟,转瞬又是风雪围城。
国子监还未散学,但今日门中先生皆不在,监生们无法,要么闷在屋中读书,要么三两成行或是投壶或是清谈。
乔禾在记史,屋中的炭火熏得人昏昏欲睡,少女咬着笔杆,垫脚勉强从高处的书架上取下古册。她今日未带伞,家中母亲又还带着妹妹,本想着等雪停再搁笔回家,也正好念一念费力取下的书册。然没成想手中书册还未过半,院外突然便吵嚷起来。
她不胜其扰,正想起身出去看看发生何事,却被疾步入内的同窗好友撞得一个踉跄。还不等她站定问个所以然,对方便径直抓着她的肩膀摇晃道。
“出事儿了!你可听外头的人都在说什么?!”
乔禾拍掉她的手,纳闷道:“怎么?”
“天枢!天枢出事了!”好友大口喘气,急切道,“你可还记得今春的‘火廉银’?都察院今日过午上禀弹劾!言天枢首臣温明裳此举实乃卖官鬻爵,如今折子已经递入宫中去了!”
乔禾听得这话脑中嗡鸣,她张了张口,似是有些没听明白好友所言,但很快院外辩驳之声愈演愈烈。她整个人登时一哆嗦,来不及看好友的脸色便扔下书跑了出去。
正院早已围了一圈人,国子监学生素来被看做来日朝中新秀,故而教习先生并不阻碍这些少年人谈论时局,可眼下无人管束,此处快乱做了一锅粥。
一人提裾攀上石阶,捏着不知何处撕下的一纸笔墨高声道:“列位同砚!在下早在天枢初立便有言在先,此等违逆祖制之举势必包藏祸心!列位且瞧——都察院的这一纸弹劾状,可谓字字珠玑!原先商路把持于姚氏,那是世代门楣,事事不都妥帖得紧吗?这温明裳温大人一上来可倒好,眨眼便将我大梁商道把持于手,这不是贪图权柄是什么?”
“当今陛下宅心仁厚,愿信其人能代为撑起此等重任。恰逢北燕犯境,瞧瞧这位温大人又做了些什么?火廉银说得好听!用以阻隔刺事人,可当真阻隔去了,月前石老将军殉国一事又从何说起?此策就是在以权谋私!户部都算不清楚的账,她一人能行吗?借举国之力行商贾之便,来日这些生意人感激的是朝廷吗?不是!是她温明裳!朝廷卖的人情,情分和银子全要算到她头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若不及时惩处,来日就是权倾朝野之患!”
此事开春实行便诸多非议,国子监课上还辩过几回,可惜总没个结果。天枢倚靠天子,原先事也办得漂亮,但都察院这回一石激起千层浪,再有人立足高呼,难免骤然便惹得群情激奋。
“可火廉银尽数用在正道,温大人在燕州近一年,哪来的功夫见大大小小的行商?这不是信口胡诌?”好友紧跟着出来,听了后半段忍不住道,“我看他就是觉着温大人和天枢阻了家中仕途,谁不知道现在唯才是举?推上去的没给天枢看上一样白搭!”
与她心思相仿的不在少数,两派学生便犹如朝中两党相争,眨眼便吵得不可开交。匆忙赶回的先生们一见此阵仗都忍不住头疼,好说歹说才将两派辩驳得最凶的几个学生劝住。
但流言既起,自不可能轻易平息。
最先攀上石阶振臂高呼的世家学生红着脸,信誓旦旦道:“不管如何支撑北境开战,恶例就是恶例!其行功在一时,定然贻害千秋!列位同砚且看,都察院既先言此罪状,定有后手!诸位皆是饱识之辈,届时自见分晓!”
乔禾自始至终没有发话,她垂着脑袋,像是有些呆愣地望着脚下覆雪的石板。
好友略显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少女陡然回过神,今日朝中许是真出了大事,风雪渐盛,先生们即便回来也未讲学,反倒是劝解着让她们早些归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