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异(1 / 2)

山川月 苏弦_ 2652 字 5个月前

伐异

温宅的门紧闭了五日,开初还有不死心的再三拜谒,吃了几回闭门羹后也老实了。北境战事曲曲折折,各方都沉着口气,就等着天枢交上一份能让人满意的折子。

是日细雪霏微,不见晴光,雪雾从玄武大街绵延笼罩上了宫墙,把檐下新坠的大红灯笼都沁得冷彻。

殿中不时有人因骤雪寒凉而搓动僵硬的手指,这天让人也变得神色恹恹,若不是此刻站在正中向天子禀告政事的是温明裳,怕是不少人都忍不住分神。

天枢奉旨离京尚在春时,如今却已近年关。温明裳虽在这将近一年里每月仍会将天枢决策拟好抄本呈递六部内阁,但像今日这般事无巨细地将办妥的事一一说明还是少数,大朝本就惹人疲累,漫长的听政尤为如此。

咸诚帝捧着手炉,在温明裳话音终于止歇后轻轻咳嗽了两句,他似是惯常地向下望向阁老的位子,忆起崔德良抱病的事后露出些恍然来,这才开口道。

“温卿辛苦。诸卿听完了,可有觉得其中有什么办的不妥的地方么?”

群臣原本昏昏欲睡,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世上哪有面面俱到的法子,这问有什么不妥,可不就是授人话柄,叫他们盯着天枢的软处骂吗?更何况,党同伐异不过要的是个借口,个中利弊未必就与拟定的决议相悖。

温明裳指尖轻擦过笏板,方一擡头便瞧见有人应声而出。那人同自己一般身着靛青官袍,是年初户部新点的员外郎,姓卢。

他先微微弯身向着天子一拜,而后向着温明裳道:“温大人,下官有两事不明,还请大人示下。”

温明裳心下飞快过了一遍熟记的那份名册,谦逊道:“卢大人请讲。”

“其一为此次天枢清点的军资粮草数目,较之往例似乎出入颇大。”卢大人道,“户部此前曾核算过燕、沧两州过往五年间的军资补给数目,我等理解今时战事吃紧,但这数目可是多了将近一倍。春时内阁有命勿以此重担迫我百姓,但若按天枢如此清点,下官恐不出三载,国库便要见底。说到此,便不得不提第二惑——火廉银。”

“不瞒温大人,天枢拟定此策后,下官正于户部主批复之职,故而朝中怕是少有人对此熟知可比下官。只是……此策虽好,但今年自古丝路到海政,其间收敛火廉银似乎恰好能填补沧州战起后自修缮到抚恤银两,下官不知这笔银子是大人与天枢诸君细细算过……若是如此,那么来年的火廉银,天枢也可如此清算吗?”

这人话虽说得温平和气,但字字都听得出有备而来。详报虽只在今日,但怕是早些时候有心刁难者便将个中隐患摸清了。从军资到海商丝路火廉银直指的都是一个问题,那便是天枢,或是她温明裳,究竟有没有以权贪墨之实。

只是这先站出来的是户部……有人不免将目光投向了韬光养晦不发一言的潘彦卓,天枢副手可就是这位户部出身的新秀,若真有心解释岂有此两问?怕还是暗有嫌隙而不明言!

温明裳神色未改,颔首还礼后道:“军资补给的数额四月便清点传抄于内阁和六部,批红尚在可随时查阅,一应章程名正言顺。不瞒卢大人,此等数额清查出后,下官与天枢诸君亦心怀忧惧,户部所忧我等感同身受,然今时不同往日,北境东西两线而今可谓并驾齐驱。初时急报入京,沧州守备线几近被撕得粉碎,重建守备与要塞所需不逊于东线铁骑军备,此事兵部诸位大人也是知晓的。”

仗打成这样,每日提心吊胆的自然不会少了兵部的大臣,他们本就一心主战,听得这话更是连连点头称是。

温明裳于是接着落下的话音道:“而今北燕棘手非一日,边境将士打得辛苦,我等于朝中若仍为一钱半两纷争不休,怕是会令得边境动荡,来日恐为大患。天枢承陛下天命,不敢于此有所懈怠,还望卢大人能体谅,以令战事早日止歇。至于火廉银,天枢在有此决议前也曾与内阁商讨,此刻阁老不在,姚大人也可证当日下官所言。”

姚言成登时跨步而出,道:“温大人所言不差。火廉银试行本就无先例,内阁虽在其后以在册商贾略有估算,却也与年末实际数额税收相差甚远,天枢此前未有调用一应文书的请命,更何况诸事缠身,此事便未交由旁人去办。”

“卢大人忧心乃情理之中。”温明裳继而道,“海政一事初初起步,眼下虽火廉银尚居鳌头,然较之往年已有增长之势,日后必有成效,商路既开,往来络绎亦会成常态。只是这数目,怕还要劳动卢大人与户部诸位估算了。”

本就该是户部的差事,真全推给天枢算怎么回事?

两问被这么不着痕迹地打了回来,卢大人深深吸气,自叹了一句才疏,这才转身退回了行列之中。

殿外风雪拍栏,朱红沉入天地素白,铎铃伴着霜雪声声催入庙堂。

那位卢大人回去后不经意地向身侧瞥了一眼,那是潘彦卓的方向,但对方目不斜视,似仍不为所动。

“温大人。”紧随其后发难的话音源自都察院,“此番东西联合调拨程序冗杂,再加上雁翎军匠向西调拨,不知天枢可有事先通禀?另,据我等所知,大人此番处置北境刺事人可谓震惊朝野,但又为何冒险拿到名册后,天枢又未将涉事者羁押入京,反倒是自北放逐处境了呢?”

又是个硬茬儿,这话答得不好,绕进了两国邦交里头的那些个弯弯绕,也是落进个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坑。

都察院因为温明裳被拉下来的官员不少,有人怕她敬而远之,也有的早在此前便暗自怀恨在心,会有这么一出可谓毫不意外。

“天枢此行奉陛下之命,有代行之权,军匠调拨事出从急,章程事后自补,倒是有劳费心。”温明裳余光瞥见混迹在群臣中的那只四脚蛇唇角勾笑,嘴上仍自如道,“至于刺事人,下官一早禀明所系黄册,但既事关北漠,便是两国邦交。太宰年后我大梁与其修盟,如今事态如此,天枢除却亡羊补牢外于此实不敢越俎代庖,如此处置,乃边军的意思。”

这话便让不少清流之臣为之瞠目,这北地的边军还能有什么人?说话够得上分量的,也就只有镇北将军洛清河了,这话即便是实话,如此轻描淡写地跑出来,未免也让人觉得有推诿之嫌。再者……京中不乏有人忖度她们二人之间的联系,温明裳是个能臣,洛清河亦是名将,她今日这么说来,就等同于把颈边烈火抛给了对方。

堵了都察院的嘴,但委实做的不厚道。

有人思忖再三,见双方皆未有新语,不由欲上前接话,可还没等迈开步子,上首看了半晌“好戏”的天子终于发了话。

“此事移交礼部商议。”咸诚帝拂袖,将手炉搁置案上,“是按下不表以待来使交由鸿胪寺,还是敲定后转交行人司,你们先拟个章程出来。刺事人一事既已办妥,燃眉之急便已解,今日所论,诸卿还是以天枢这一年与北境战事为主罢。”

群臣连忙称是,温明裳拜过后稍稍后退,其中仍有人上前详询,但天枢到底不止她一人,随行的能说上话,自当代为一一回禀。温明裳自朝会开始便没歇过半刻,眼下趁着天枢官员代答的机会,她匀出了些功夫扫了一圈跃跃欲试的众人。

若是高忱月那份名册无误,发难的这些人里头的确多为晋王党,但也不乏真心为政者混杂其中,鱼龙混杂,甄别最是难办。

思量间,对答官员话音甫落,随之附和的便是一直静立于左侧慕长临身后的人。

此刻该叫这群人太子党了。

温明裳十指交错,在缓缓吐气的间隙微微皱眉。

这不是好事。党同伐异乃是常态,但天枢一旦卷入其中,就会极易变成倒戈的前兆。咸诚帝经由此一年,本就怀疑温明裳所思非纯,此刻再生事端,怕是正中潘彦卓下怀。

对答如流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龙位上的天子一早知晓此局,他佯装认真又听了半晌,才挥袖示意众臣噤声,侍奉的太监看出这是退朝的前兆,忙不叠地往前买了半步,就等天子一声令下。

然偏是在此刻,有人好似看不懂眼色一般抱着笏板走上殿前。

温明裳指节蓦然一动。

“微臣有本要奏。”潘彦卓缓缓下拜,他站在温明裳的对立面,亦是同样一身青袍,“算作是对温大人所奏之书补遗。”

咸诚帝摩挲过拇指金玉,颔首道:“那卿且说来。”

“臣此前得一书。”潘彦卓含笑扫过温明裳,眸底生凉,“来自北燕,落笔乃如今北燕大君亲姊,其中言辞恳切,言明,其人与北燕王帐贵族,愿与我大梁和谈修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