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道
王宫重檐下雀影重重,宫城的主人还未回来,留在议政的太极殿玉阶前的就只有三两宫人和巡视的羽林。温明裳拢着肩上的氅衣在等待内宫的消息,今夜的月挺圆,无云的天让廊下影都变得清晰起来。
沈宁舟踩着月影横斜近前,拱手同她问礼:“温大人。”
宫中宴饮正酣,东湖统领的出现叫温明裳略感意外,她呵了口气,道:“今日宫宴,沈统领不戍卫陛下身侧,怎会得空来此陪我这个闲人?”
“大人说笑。”沈宁舟失笑摇头,缓步行至她身侧道,“今日乃陛下家宴,先帝在时便有先例,话的乃家常而非政务,羽林虽领戍卫之职,但此时不必伴驾。大人少不在京,又少在内廷行走,想来对这些宫闱规矩的细则所知不多。”
她的确身领羽林,但她更是玄卫的首领。温明裳可不信这人是来闲话家常的,自己在燕州所行的事已超出预计,她不信咸诚帝心中无疑,或许先帝当真有这条规矩,但既非写入宫中条例,不遵也鲜有人知,本不必故意说来。况且今上如此谨慎多疑,哪有可能容许身侧无人?
近旁无人,沈宁舟倒也随意起来,只道:“听闻温大人今日方到京,怎得如此急切便要入宫述职?我记得黄公公给府上带去过口信,陛下的意思应也是不急此一时的吧?”
“案务倒是不急。”温明裳稍稍擡起头,玩笑道,“毕竟差事几多,有一日禀告完了,我也该去职回乡了不是?陛下的好意我是知道的,其实还是我操心过多,总担心往日书信笔下字寥寥,难免词不达意,横生枝节。更何况……”她面露恻隐,“沈统领也是军中人,近来发生何事……想来信中也是清楚的。”
不论心中偏向何方,沈宁舟到底曾和赵婧疏一道师从乔知钰。她或许对靖安府长久拥兵一隅心有疑议,但她一定对戍边之士心存敬佩。
果不其然,沈宁舟眸光微晃,不免冬日感慨道:“也是……大人身在其中,恐是比我感触更深。不过说起此事,天枢数月在北境经营,朝中不论新老,对此非议良多,便是国子监如今的学生亦如此……大人知道此事吗?”
不论京中权贵对靖安府如何看,至少多年军功威望在前,洛氏压得住。温明裳是什么人?一个被天子在短短几年内迅疾扶上来的孤臣。天枢又是什么东西?一枚制衡洛氏和京中显贵的棋子。他们有何本钱能在数月内司掌北境全线督军督粮之权?
追根究底,不过是背靠天子之故。
至于国子监的学生对此忿忿不平有所不满,大抵是觉得她此举也与往昔那些个攀附权势的官员没了区别。
温明裳冲她露了个很淡的笑,道:“倒是不知。天枢所行种种,本就是我年初离京领的差事。至于朝中各派意见相左,也是常态,若是趋炎附势执一而论,反而成了坏事。”她刻意话音轻顿,继而说,“不论如何行事,如何批驳,我们所行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梁。”
“大人好气量,倒是令人佩服。”沈宁舟也跟着笑,但这点笑意未维持多久便化作乌有,只余下一身叹息,“只是怕不单朝臣,就连东——”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随侍天子身侧的宦官。
温明裳知道这场闲谈到了头,她向着沈宁舟道了声别,擡步随着宦官的指引上阶前往太极殿。
宫人已掌灯,两侧垂帷收束,月光透窗拍栏而入。
咸诚帝在温明裳叩首拜过后揉着额角缓声道:“起来吧。一别数月,卿瞧着清减许多,想来是遍地苦寒之故。而今战时,朕每日瞧着遍地驿报,深知其间不易。都叫宫人给卿传了口谕,今夜怎么还是上殿求见了?你先生抱病多日,眼见着有了些起色,你若是刚一回来便染了寒,倒是叫朕觉得心忧了。”
温明裳垂首,心下知道他这般弯弯绕是为了套话,便顺势道:“陛下有言在前,臣仍旨意入殿,乃一意孤行,自会请罪。贸然逾矩,是有些话实则不好明书于奏报。”
“可是燕州情形有变?”咸诚帝登时面露忧色,“是了,石老将军殉国于前,北燕定然乘胜追击,清河那孩子又常是独担大任……出了何差错,温卿且速速说来!”
“陛下勿惊。”温明裳心底暗笑,接着道,“陛下洪福,北境如今无恙。”她大致将北地情况与交战地对峙境况说明,进而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两块分属燕、沧二州的调兵虎符呈递其上。
“此为臣自北地带回之物,应不负陛下所托。”
东西自是真的,这东西交还回来对交战地不算坏事,温明裳还不会在这上头做文章,否则可供拿捏之处太多。
内宦迅速上前将东西呈了上去,但咸诚帝只瞥了一眼,并未细看。天子缓缓吐息,敲着扳指过了一阵才复开口。
“此事难办,卿是辛苦了。这本事朕自然是晓得,只是……这短短数月的功夫,变故委实太多太多。”他的目光遽然间冷硬,透着种令人背后生寒的审视揣度,“温卿虽不在京,但想来应是感触颇深的吧?否则……又怎会蹉跎至今方才返京?”
总算是到了正题。温明裳心头一跳,擡眸与咸诚帝对视须臾后缓缓掀袍跪了下来。
“是。”她毫不避讳,直接道,“今夜臣急于入宫面圣,一为将陛下心念之物呈上,二……便是向陛下请罪。”
咸诚帝闻言挑眉,问:“这是哪儿的话?朕倒是有些不明白了,快些起来。”
内宦已经自觉退了下去,此刻殿中除却君臣便只有那束仿若亘古不易的冷月。
“为因私使天枢恐于内自生龃龉。”温明裳眸中流露出些悔恨交杂的神色,“潘大人护卫奇特,在下的府上的人与其生隙,方有当日一纸奏疏。臣自知心中有私,潘大人许也不外如是。此前我二人曾有一面之交,往昔种种,仍不欢而散……既怀不公,何以面君王?”
咸诚帝颇以为然地颔首,反问:“既知有罪,何至于此?”
“臣无大量。”温明裳苦笑,“潘大人的确才干出众,然……其间缘由,臣不敢妄议,否则便有疑君之嫌。”
远到因高忱月那一封书信递上去提醒的折子,近到潘彦卓日前才递上去的关于都兰想要建立互市的盟约,这些或许可以归结于潘温二人的权术倾轧内斗,但瞒上私欲是大忌。前者的压力在潘彦卓上,但这隐瞒互市的心思,就让咸诚帝不得不防了。
更何况石阚业的死又来得突然,拖延数日,温明裳不信那位传信官不会在天子面前参自己一本。
“朕赦你无罪。”咸诚帝向后倚着靠背,颔首道,“那么温卿可否告诉朕,潘修文秘密上呈的北燕之事,你为何不报?是觉不信他潘修文,还是说……这互市止戈的盟约,不及铁骑刀兵之利?”
若是换了个人,此刻怕是冷汗都下来了。
温明裳深深吸气,道:“若臣言,眼下二者皆有呢?”
“哦?”咸诚帝笑起来,“说来听听。”
“起因为前。”温明裳道,“口蜜腹剑者众,他既有此出身,臣斗胆,自觉难以全然信赖乃人之常情,此为其一。其二便是,潘修文所言意欲修盟者乃北燕公主,但自北燕先君崩逝后,国中可谓风声鹤唳,陛下……在过去数年里,可曾听过公主之名越于其主君之上?故而,臣以为不妥,其中必有猫腻。”
“可你并未说予朕听。”咸诚帝揉着脑袋,苦恼道,“是朕也如此不得卿信任吗?”
“臣不敢。”温明裳垂首弯腰,闷声答,“是臣知若先行言说,陛下定然立召潘修文当庭对质,然此事蹊跷颇多,此时言说不仅问不出背后是否还有余音,还可能陷陛下于两难。臣知陛下可掌其人,亦不敢于此心怀恶念,但陛下知臣少时经历……先生们常言臣,思虑过甚,不信世上当真有白璧无瑕。”
“瞒上固是臣之罪,陛下责罚开罪臣皆无怨言,只是还请陛下明察背后因果。”
就如潘彦卓一定要吞下近卫暴露的苦果一般,这个坑也是早给温明裳埋好的,她没法避,只能尽量把天子的疑虑降至最低。
咸诚帝信任潘彦卓的前提是对方仍是任由自己掌控的四脚蛇,但一旦有威胁到自己的人坐到了棋盘的对面,他就随时都可能怀疑潘彦卓是否真的忠心于自己。又或者说,他为这枚棋子在大梁建立起的从养父母到老师的联系,是否还能制约他。
温明裳拿到虎符的消息他不可能全然等到上奏才知,再加上传信官,他又对温明裳是否偏向洛清河产生怀疑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如果两者同时放到了一起,天子就要重新权衡这两份怀疑在自己信上的偏重。温明裳的话就是让这杆秤偏移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