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这样。”赵君若笑起来,笃定地说,“你可不会那么在意商帮。”
温明裳失笑,撑着下颌端详了她一阵,道:“你师父若是听见你这句话,想来应当会高兴。”
这便是猜对了,夸她比初时长进许多。赵君若挠头,笑意变得有些腼腆起来:“你原先说三城能引来真正的刺事人,所以现在的意思是,这些人就在行走的商帮里?”
“话不能说满。”温明裳摇头,意味深长地说,“还不着急下定论,我们要在三城待一段时间,江校尉不是说了么?他们做买卖的地点就在樊城。”
那也是她们的目的地。
赵君若闻言慢慢皱起眉,追问道:“那眼下,晋城的这些人,要去查吗?”
“把眼睛放出去,不论是请吃酒还是旁的买卖都让他们随意办,挂在账上便好。”温明裳冲她眨眼,“但不要多问别的,记住看到的就可以了。”
这是往昔查案的差役们必记的听记本事。赵君若迅速反应过来,跟着点头出去办了。
燕州的天比京城干净很多,无论在何地,只要仰起头便能见满天星斗。已经到了夏时,夜里隐隐有蛙声阵阵,它们藏进了马蹄与铁甲声里。
这些行商不会久留,既然决定将耳目散出去,她们明日必然也是留不住的了。温明裳熄了灯上床,军中伙夫备的吃食委实是多得高估她们几个,她这会儿虽已过了个把时辰还是没什么睡意,索性再于脑中盘算着揪出刺事人的计划。
虽然急不来,但此事的确要紧着来,只有办妥了这件事才能将三城的布防彻底融进东西战线之中,否则就是将军情调度放到鱼龙混杂之下。铁骑开年的胜仗让大梁看起来占优,但温明裳知道实际情况要远比京城想得复杂,刺事人与四脚蛇的威胁一日不除,出兵都怕深陷泥沼。
她听着窗外的声响翻了个身,屋里点着一小盘安神香,叫意识在思索间慢慢随着清甜的香气沉溺模糊开。
但就是在此时,隐约的鹰唳声蓦地在头顶盘桓。
温明裳蓦地睁开了眼睛。
窗前的黑影扑棱着翅膀。
她彻底清醒了。
海东青挑好了落脚的地方,不满地顶开压着的窗帷,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床榻上的另一个主人。
温明裳坐起来,想要起身过去帮它打开窗户,却在动作间听见门前吱呀的轻响。
驿站的屋子没有屏风遮挡,这里只是军中修筑的落脚点,除却桌椅床榻几乎再无他物。桌上的灯早就被熄了,只能透过窗外月色勉强视物。
洛清河推门前听见了鹰唳声,本想着过去抓住这家伙让它安静些,没成想刚进来便瞧见了榻上呆坐的温明裳。
眼下已是深夜。
“怎么还不睡?”洛清河推了窗子,把海东青架进来抛到木施上示意它噤声。她身上还披着甲,走到床前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好似沉进了暗色里。
温明裳好似才回过神,她伸出手去轻轻碰洛清河的脸,在触及到温热和微湿的汗才确认自己不是在梦中。
“被不速之客扰了清梦啊。”她凑近一点,贴着鼻尖低语,“不是说三日后到樊城?怎么过来了?”
“临时有变,要从这边绕行去西山口。”洛清河看她张开手,本想着甲胄冰凉不好抱她,但对上那双眼睛时还是败下阵来,“路上遇见了驿马,知道你在这儿。”
海东青跟着飞了一路,此刻累得不想计较她丢自己进来这件事,干脆把脑袋埋进了绒羽里。
这话说得可真是太容易拆穿了,街上的巡逻队照旧,哪来的什么大队军马奔袭的声响。要么是人还在后头驻扎,要么就是从岐塞那边过来的。
温明裳闷声笑,没去计较多的,赖在她腿上不肯下来。轻薄的寝衣隐约透着延伸的蝶骨,在小腿晃动间紧贴住了冰凉的铁指。
“下来。”洛清河被她捏着下颌,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跑了一晚上,少说得让我把甲给卸了吧?”
温明裳弯着眼瞧她,仗着她怕冷着自己不敢乱动去咬她嘴唇,铁指剐蹭着薄衣,在背后激起令人颤栗的触感。
“你解啊。”她眯着眼睛,露出无辜的模样轻轻说,“我可没拘着你,莫要冤枉我。”
最后半句几近气声。
洛清河微微抽声,她抿起唇,一把将榻前的宽袍掀起罩在了两个人头顶。骤然的暗色让人稍作瑟缩,洛清河借着暗色擡起手将冰凉的铁指贴在了她后颈上,仰起头让方寸间的气息混着夏夜的燥热变得更加湿黏。
温明裳张开手抓不住甲胄,她鬓边浮了汗,像是被夏时的天燥的,又像受不住合掌间舔舐的潮热。
头顶的宽袍在抓揉间被扯了下来,窗口的风好似终于能带走半寸骤然浮上的暗涌,但带不走白玉上的点砂。
紧贴着的铁甲都被焐热了。
洛清河拨开她额前濡湿的发,刚想问她还闹不闹了,便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
“将军。”大抵是怕惊扰屋中人安眠,云玦把声音放得很低,“您吩咐备的热水,是放外头还是?”
洛清河挑了下眉,随口应了句让她把东西放门前,这才松开了环抱的双手。
温明裳听着她声音都有别于往常,干脆不去想云玦到底能听出来几分,顺势把自己一头闷进了被褥里。
洛清河失笑,在起身出去前把人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