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1 / 2)

山川月 苏弦_ 3429 字 5个月前

曦光

宫门前车驾成行,绸伞掸开绵绵细雨,将大红袍袖收入了层层的庇护下,让羽兽补子见不到雨珠迸裂后浸润的尘泥。

慕长卿一夜没睡,她身边没有自己府上的人,羽林为她撑伞,每个人面上都稍显疲态。今日的朝会该做了廷议,专门为的就是这场手足之争,丹樨下人影零零星星,但来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

“殿下。”憋了一夜的羽林终于能改口,“去城南的快到了,要再等等进去吗?”

“不必。”慕长卿摇头盘着珠串,隔着老远看见了丹樨前静立的沈宁舟,“等人到了通传一声带进来就成。”

沈宁舟面上没什么表情,她肩头被春雨润湿,脸色看着比慕长卿这个娇惯养大的王爷还差。两个人简单打了照面,都没有虚与委蛇的打算。

慕长卿越过她向殿门走,头顶的绸伞被收了起来,她垂着眼帘,在将将迈上最后一节玉阶前听见身后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心念微动,侧身向后投下了一抹目光,恰好迎上慕奚仰头的视线。

周遭的人也跟着一并仰头。

慕奚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

慕长卿拱手向着这个方向敷衍地作了一揖,没敢多看。后半夜的那一幕幕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在某一瞬觉得惊惧又十分庆幸。

只可惜殿中久候的天子没有让她过多回忆的耐心。

她到的时候已不早,殿中围着人,赵婧疏立于其下刚将天枢查到的证物悉数呈上,大理寺的寺卿在公事上毫无偏颇,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

“天枢属臣明棬在此事上仅有筛查不全之过,北疆往来书信与驿站记载足可证明,她与此案毫无关系,至于过失,臣以为递于齐王殿下手中,也算万幸,可从轻处置。”赵婧疏道,“笔迹出自茨州督粮道季濯缨,在任五年,考评皆优,臣调过此人的一干纪要,并无实证可以证明齐王拿到的书信确为其所书,除非……能找到其余的书信往来。”

“春耕后各州督粮道要返京述职,茨州距京城不远,前日驿马来信言其已过州郡线,臣已快马命人出京,想来应是要到了。”

话到此便断了堂前有一刹的寂静,紧接着在场的数道目光便都指向了刚走进来的慕长卿。

咸诚帝大手扣于案前,他没急着让慕长卿回禀结果,而是昂首问赵婧疏:“朕记得季濯缨这个名字,若是没记错,西州的都统季善行是她族兄吧?”

“是。”赵婧疏点头,“此二人少时在京为贡生,是元兴五年的举子,入翰林三载后调任地方州郡。此外……”她话音微顿,即便不曾擡头也知道天子的目光而今犹如实质般压在她肩头。

殿上朝臣心思各异,却也在猜她会不会道出那个名字。

门前脚步轻轻,沈宁舟带着慕奚和九思入殿,她向咸诚帝无声长鞠,而后走向了赵婧疏身侧。

赵婧疏呼吸微沉,没去看她,在停顿了须臾后缓慢道:“此二人曾是安阳府上门生,季善行受教于今玉门总兵苏勤帐下,季濯缨则为安阳侯之桃李。元兴九年北燕犯境,安阳府殉国的二公子于季善行有救命恩。”

此话一出满堂声窃窃,这世上最好还的是钱财,最难清算的是情义。

安阳侯今日不在廷议上,明眼人都猜得出应是咸诚帝的意思,如今的形势一边倒,也没人猜得准天子对苏家抱有什么样的心思。

咸诚帝露出沉吟的神色,他摆手示意赵婧疏先退下,转而看向后脚进来的慕奚道:“来人,先为长公主和永嘉公主赐座。”

“沈卿,你随赵卿查办了一夜,而今一干文书皆在此。”他道,“你可有什么要在这之后说予群臣听听的?”

“回陛下,赵大人所言已事无巨细,臣并无它言。”沈宁舟顺着道,“赵大人不敢妄下定论是情理之中,但陛下既要臣与齐王殿下同办此案,那么我二人在此事上的论断便是……不可断言安阳侯并未身涉其中。北疆无意插足朝政为定局,反之未必,若今日季濯缨上殿仍不能解释完全,暗结朋党之名便难以涤清。”

“臣以为,既于此陷入僵局,那不妨听听齐王殿下查证贡院,又发现了什么。”

沈宁舟是东湖营的统领,一言一行几乎就是咸诚帝的意思,连她都如此说,恐怕天子有意重罚之心已显端倪了。

崔德良自入殿起一言未发,他在此刻终于转眸看向了端坐在前的长公主。

对方面上无悲无喜,反倒是坐在她膝上的九思,一张小脸从进来就皱着,像是忍着什么天大的委屈还要往下听似的。

不过这孩子也没闹腾,倒是叫人惊叹于素日里的教养。

咸诚帝眼下无暇在意孩童,他开口让慕长卿上前,问:“朕听闻你昨夜让人持金令出京,可是发现了什么?”

“是。”慕长卿未作隐瞒,直言道,“儿臣昨夜鞫谳,其中事关舞弊与行贿的已悉数移交御史台查办,这些不在此次廷议主事之内,便容儿臣先按下不表。其中有一西州士子,拷打招供后供出夹带题中为族中所予,证物便在城南夫子庙,还有同流合污之辈一并藏匿于此。”

“儿臣即刻遣人顺此详查,果然摸出了蛛丝马迹。”她看向崔德良,拱手而拜道,“敢问阁老,‘眠拾’此人,可为府上差役?”

崔德良猝不及防被她点了名,只得出来颔首道:“是。他父为我崔氏本家所收留,他自幼一并养在府上,端王妃出嫁时作差役一并入端王府。听闻齐王殿下此言,此事与他、与我崔家有所牵连?”

“不过一个差役,能有何牵涉?”咸诚帝先一步接话,安慰般笑笑,“阁老且宽心,即便此人当真有异,他如今也在三郎府上,要算不应算在你崔家头上。”

袒护之意可谓溢于言表。

慕长卿没忍住在心里腹诽了句惺惺作态,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阁老勿怪,御前陈情,本王总要再三确认。此事的确与此人有所牵连,据悉……夹带所用正是出自此人之手,但一个小小差役,恐怕在场诸位大人无人能信他有如此手腕盗得科考之题,更无能力引大儒作答,故而儿臣以为此事首要涉嫌的,便是为主的端王府。”

她故意环顾了四周,像是在为下一句开口作准备,这样的目光自然也一并扫视过了长公主。

“然此人昨日与王妃一同出府后,便不知所踪了。”

诏狱的折子早就放到了咸诚帝案前,群臣眼见着天子的脸一点点沉下去,而后听见他缓缓开口道。

“你说的招供的士子,可在殿外?”

“让人带上来。”

大殿的垂帷似乎随着这一声跟着颤动起来。

慕长珺在放下手走回后殿时眼里有难以抑制的自得,他在缝隙里窥见了李书平的身影,这意味着包括慕长卿在内的一切变数都在随着既定的路线发展。

除了慕长临。

他眼里的笑意在见到端王镇定自若的脸后尽数消弭。

“三弟好定性。”

他们一早被带出了御史台后的空房,咸诚帝在廷议前让人将他们带进了太极殿,所以适才朝臣的每一句话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慕长珺以为至少慕长临神色该有起伏,可是他没有。这种镇定让晋王心里烦闷陡增,他像是再度将这张脸与殿外端坐在前一言不发的长公主重合。

他们姐弟俩本来就很像。

“如今的局面,不该是二哥想看见的局面吗?”慕长临望向他,“但我观二哥眉眼,似乎并不觉得高兴。”

“不,我自然觉得高兴。”慕长珺怒而反笑,走到他对面坐下来道,“只是觉得悲哀。朝臣大力拥护的嫡长、仁爱之君,竟然此时此刻不发一言不举一行,引颈受戮……当真庸弱至极。”

慕长临闻言微笑,反问道:“二哥看来,眼下你我同居一室,便是我无可奈何的证明。而今廷议事态急转直下,便是我不屑于以同你一般的手腕插足而甘愿饮鸩的下场。你将我自请禁足到此时的表现尽数归为了错处。”

“难道不是如此吗?”慕长珺冷笑,“三郎,你自觉自己行的是君子之道,但你可知这座皇城、这个天下根本容不下仁爱君子!你自可秉承道义,明知阴诡风云在前仍无动于衷入彀,但你既为王,伴你左右者便注定饮恨,这就是懦弱!”

“你的先生,你府上的女眷,如今皆因此被搅弄入风云,你本有机会挡开我的箭,而你没有,这是愚不可及!”

慕长临看着他发问:“所以,二哥是觉得这些尽数不重要吗?先帝在位时曾教导我等,为君德行便是邦国之基,所谓上行下效之理,二哥难道忘了吗?”

“便如你的先生所言,卑劣手腕下绝不会养出盛世之君吗?”慕长珺不屑,“因为你我无权,那口舌上的冠冕堂皇不过废纸一张。今日我可无所不用其极,来日我亦可改写此道,那么是非对错根本没那么重要。”

“皇……长公主的前车之鉴,不就在你我眼前吗?”

话音未落,慕长临忽然合掌大笑,但这并非气急,恰相反,那种伴随身侧的从容并未散去,这笑像是游刃有余,像是在嘲弄这番话的无知。

慕长珺蓦地皱起眉,他还欲开口,遽然听见慕长临冷然道。

“二哥,那你我且看看,究竟是否只能行你的道。”

檐下马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敲击。

朝臣们举目而望,窥见殿门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

九思眼睛亮起来,奶声打破沉寂唤了句:“娘亲!”

来人正是崔时婉。

她换下了昨日的常服,身着宫装缓步上前向着殿上的天子叩拜。跟在她身后的女子随之上前而拜,擡首时唇角颤动。

有人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人身上挂着的腰牌,那是州府衙门的样式。

咸诚帝微微皱眉,他抿起唇,顿了片刻终是看向慕奚,道:“三郎不在,王妃的意思,奚儿你来说说看吧。”

慕奚松了手,任由九思扑腾着短腿跑去她娘那边,自己起身道:“回陛下,小婉的意思是,她带来的此人,正是茨州督粮道,季濯缨。”

满堂登时一片哗然,眼前的女官面容枯黄,俨然是久经奔波无所依的模样,莫说茨州距京城不远,即便是真连日奔波,也不至于到如此面目!

“微臣拜见陛下。”季濯缨跪伏道,“若非王妃倾力相助,微臣恐难面君颜!”

这又是怎么回事?群臣面面相觑,就连沈宁舟都难免侧目看了眼赵婧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