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1 / 2)

山川月 苏弦_ 2764 字 5个月前

长夜

傅安进来给慕长卿披了件新衣,羽林见惯了贵胄的家臣,对王府的管事也不为所动,他送过了衣裳,转身便被人客气地请出了诏狱。

慕长卿倚进椅中,擡手拽紧了肩上的氅衣。

鞫谳已过一轮,诏狱墙上的刑具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照得人胆战心惊,有人难忍恫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夹带与行贿吏胥的行止。

这之后的刑讯就陷入了死局,再三诘问也问不出多的口供,在旁相佐的官吏甚至咬牙上了刑,但仍旧一无所获。

慕长卿坐在案前一言不发,开初的嬉笑和煦姿态都褪了个干净,只余下被火光映出的凛然。

已经过了丑时,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大人。”羽林候了片刻,低语道,“还要审吗?”

慕长卿似是将将回神,她扶着额,反问:“诏狱还能腾多少地儿出来?把人分开,你叫御史台多点几个人出来,继续审,必要时这墙上的东西还得动一动,这一回的人年岁都不大,既然入了乱局,皮肉之苦也是在所难免。”

羽林看向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欲言又止,但他只是犹豫了须臾,便拱手打算下去照办。但慕长卿的话还没完,在人将要踏出房门前,她又淡淡地开口说。

“招了的那个先扔一边,李家那个小子带过来,好歹是晋王妃母家人,交到你们手里若是打得重了,我可害怕王妃上诸位门前哭去。”

这话说得一众人不免嬉笑,好似连半刻前的寂然都缓和不少。

慕长卿面上似乎也浮了半分笑,她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案上轻叩,穿堂的风呜咽,像是和着拍子。

脚步与铁索啷当并起,她缓缓擡眸,与门前囚徒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士子服早就被扒了个干净,李书平发冠散乱,嘴唇都泛着白,但他面上还算镇定,狱中吏胥没真下重手,此刻他动作虽缓,到底还算是得体的。

“先出去吧。”这话是对狱卒说的,慕长卿擡指拾了案宗,漫不经心地说,“狱中简陋,你若是不嫌弃,坐地上说话也可以,鞭笞的滋味不好受吧李公子?”

“大人说笑。”李书平嘴角微微抽搐,似是想端起贵家出身的清雅风范,可惜皮肉伤在前,到底是没能如意,“大人秉公执法,我并无怨言。”

狱卒带上了房门,脚步声渐远,只余下戍卫的仍立于屋外。

慕长卿装模作样翻过新页,擡高声音喝问了句认罪否,话音尚未落地,他扔了书册,伏低身子道:“人都走了,李公子,再虚与委蛇下去对你可没好处?”

“……臣,拜见齐王殿下。”李书平只停了一瞬,便拱手拜了下去。

这自称听得慕长卿不住挑眉,嗤笑道:“臣?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什么时候李家的儿郎需要管我叫主子了?”

案前茶微凉,她吹着茶沫,在缓缓啜饮前藏起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若是依着提早敲定的行事,这个人本该在拷问时就将备好的“罪证”和盘托出的,但是李书平宁可真自己挨上一顿鞭子也不肯松开,这并不正常。他在第一眼就认出了慕长卿,按着晋王的交代,此后心照不宣便可,他却屡屡暗示,露了这么多破绽出来。

若非陷阱,那便是此人心有他念。慕长卿不喜权争,但她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藏了二十余年,论起嗅觉之敏锐,温明裳和慕奚都未必能断言胜过她。

既然路都铺到脚下了,她自然是要看看此人要做些什么。

“再有个把时辰可就到廷议了,我这折子可还没题名呢。”慕长卿见他似有犹豫未有应答,气定神闲道,“东西再不拿出来,过了时候,那就是一张废纸。届时不但你性命难保,你族中会不会被我那弟弟牵连,你应该是比我心里清楚的?”

“是。”李书平微微颤声,也不知是怕的还是痛的,“东西早已备好,但在此之前,臣想与殿下谈一桩……买卖。”

“哈?稀奇!”慕长卿顺手抄起了桌上放着的藤鞭向着他面前啪地一摔,这一下吓得人难以自抑地闷哼,屋外的摩挲的声响似乎断了,紧接着便是往外移动的脚步声。

她在李书平面前蹲下,问:“箭在弦上若是还要变卦,不怕这祸害的就成自己了吗?嘶,依着你家主子的性子,就这还敢放心将东西交给你?看来传闻有虚啊,这柏文李家全数押宝在他身上,看来也不尽然。”

“我……”李书平稍定神,他意欲为自己辩驳,但这点念想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惊惧褪去后重新挂上眉眼的是故作的镇定。

“臣知而今起落不过殿下挥毫一念间,臣亦知晋王殿下许诺臣族中的会是下月恩荫之名……事了后会有人为臣脱罪,撑另有人从中作梗,臣要受的只是至多一年的牢狱之苦。”他猛然擡头,“此举有利王妃,有利族中,只是要苦臣。殿下若是想自此劝诫,那臣恳请殿下莫要多费口舌。”

慕长卿好整以暇地看了他须臾,道:“道理既明,那你想要和我谈什么?”

“牢狱。”李书平听着门外的声响,在慕长卿又一鞭子落在身侧时痛呼,“臣要殿下,提前将罪名为臣洗脱!”

那五个人里还有一个西州人。

他直视慕长卿,喉头滚动,“那些东西是佐证,但殿下尚缺一份口供……往来书信与证物臣已备妥,即便事情败露,那也是算在臣的头上,与殿下绝无干系!”

“胆子不小。”慕长卿笑意盈盈,“我要你的口供何用?这东西么,本来是我那两个弟弟争权夺位的‘佐证’,我一个逍遥人,拿来引火烧身不成?再者说,你我素昧相识,你还姓李,我信你不是自找麻烦么?”

“臣与殿下,的确素未蒙面……”李书平咬牙,“臣也知殿下无意权位,但臣斗胆,因为殿下与臣一样,只想求安身立命之所,这个……族中人不会给臣!”

“舌上尚有龙泉。臣的书读得很好,骑射也不输旁人!可为何偏偏是我,偏偏我要给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让位?这是李家的道,不是我的!”

他不服!

慕长卿心下了然,这个理由倒的确能说过去,可惜把这种事单拎出来放到现在的位子,到底还是单薄了。风浪中没有孤舟能安渡,斗舰尚有倾覆之危。

“可这与我又有何干?”她咧开嘴,眉目间皆是凉薄,“你我一样吗?不一样的,小子,尚不必说你只是一介白衣连功名都未曾有,就算你现在是今科状元,在我面前仍旧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因为即便我非天子非储君,我也是这大梁朝的亲王。”

“我在丹州的时候和不少人做过买卖,所以小子,我代你族中教你一件事,人为刀俎时,先不要自以为聪明。”

这些话像是无情地剖析,又像极了循循善诱。慕长卿言罢重新坐回了椅中,她的目光随意地落在了墙角的香炉上不再看向面前阶下囚。

那里的香快要燃尽了。

李书平额前冷汗涔涔,他用力收紧十指,抢在此前终于道:“那份口供,可以成为殿下制衡晋王的筹码!”

慕长卿眼睫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此一局中,早已无人能全身而退,殿下本爱逍遥,但终归……是有所求的。”他孤注一掷道,“臣今日见殿下,方知何谓韬光韫玉之才。殿下不必以兄弟手足情深搪塞臣下,臣斗胆一言,倘若事实当真如此,长公主又何来重归良机?殿下此时答应在旁相辅,皆是证物口供自臣而出,不论殿下心中如何想,路皆在脚下了。”

慕长卿眯起眼,犹如实质的目光压在对方肩上,是无声的威慑。她指尖摩挲环佩,不知过去多久才道:“东西在何处?”

“城南夫子庙旁的民巷,自西向东第十三户。”李书平道,“殿下可让心腹……”

“我平生最厌不识谨言慎行者。”慕长卿摆手打断,“既是聪明人,你心里知道该怎么办。”

言罢她不等对方再开口,径直唤了外头的人进来把人带下去,眼尖的看见了被抛在地上的藤鞭,又看看毫发无伤的李书平,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

慕长卿揉了揉手腕站起身,她指尖搭在笔杆上,垂首注视着空白的折子。慕长珺没有那么蠢,李书平能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这满腹的心思藏个干净是未知数,若是局中局,那她就危险了。

见她迟迟未有动作,门前的羽林不由试探道:“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