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税(1 / 2)

山川月 苏弦_ 2739 字 5个月前

商税

离开主营前洛清河带她在周围转了两圈,东面没有西北的风沙,湿气缀在草叶的嫩尖上,在垂下的衣角上带出浅淡的水痕。

风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洛清河把氅衣给温明裳牢牢系好,擡眸时替她拢好额前的碎发。

“交战地调兵,燕北定然也会随之而动。”她放慢着语速,像是要留存最后的时间好好端详着眼前的爱人,“拓跋悠才吃了败仗,老狼王不会让她短时间内再度冒进,西边的守备军还不能走出要塞太远,狼只要不被逼急了,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一时的胜负决定不了整场战争的成败,年前的猛攻没能撕开大梁的驻军城防,北燕的锋芒本就现了颓势,这一场败仗就更是踩在了痛处。拓跋焘是老练的统帅,他明白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找回自己的节奏。

这让大梁还有时间解决东西战线的协调问题。

温明裳闷闷地应了声,搭在她肩上的手还未收回去,氅衣的细绒擦着下颌,也在勾撩间带起细微的痒。

“三城安置妥当之前,这边主营要先往北上吗?”她望着洛清河问。

“暂时不用。”洛清河知道她的意思,擡指蹭了蹭她的耳垂,“我得空也要回一趟关内和州府商议之后的安排,届时还能再见。”

北境之事安排妥当之前,咸诚帝暂时还不会让温明裳归都。

云絮被风卷散,翩然散入苍穹。万里雄关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它像是休憩的巨龙,在千百年的岁月里勾勒出属于汉人的边境轮廓。

温明裳凑上去一点,迎着洛清河的目光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未尽之言吞进了触碰里,发梢穿过指缝,在风声的呼唤里包裹起无尽的柔情。

护卫的马队已经收拾齐整,一声令下便可启程。

两个人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着营门的方向往回走,但步子都很慢,好似这样就能把时光无限拉长。

近卫们也都默契地闭口不言。

洛清河仰起头,在临近马车前将袖间早备好的一小块铁牌放到了温明裳手心里。她抖开披风在掀帘时替人挡着风,解释道:“州府向西三十里,那里有一座碑林。”

温明裳微微一怔,转瞬明白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那是无数英魂在人世间最后的盘桓之所,也是洛家先人的埋骨地。

“不用特意去,得闲顺道看一眼就成。”洛清河摸摸她的脸,凑近去吻她额头,“我想让你见一见他们。”

温明裳收紧五指,偏头把一触即分的亲昵延长了半分,她直直地凝视着将军的眼眸,道:“我会去的。”

洛清河含笑应了句,放下帘子退出了马车。

早已候在边上的赵君若上前朝她拱手作了一揖,数月未见,小姑娘瞧着也稳重了不少,至少独自戍卫也能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了。

洛清河回了个颔首,在侧眸时注意到对方腰间挂着的短刀,那是栖谣送的,当作是给补上的年礼。

车轮随着马匹的低鸣缓缓撵转,马蹄踏着风铎的叮铃声,在错身而过时,温明裳掀开了车窗的垂帷,她们在风声萧萧里四目相对却谁也没有再开口。

鹰唳盘旋在头顶,踏雪小跑到了洛清河身边,披甲执锐之士整队陈列于其后,铸就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那块刻有铁骑碑林印记的铁牌似乎在掌心发烫。

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人也好物也罢尽皆如此,再璀璨的光亮也会被湮没在时间的洪流里,但那一代代的明月星辰仍旧如期相会,这些人并肩在同一片天穹之下,将属于自己的词章书写在浩瀚的星海之中。

她们或许彼此不同,又在某个时刻极其相似。

武将安邦定国,文臣抚民执社稷。后世人如何评价今朝无人可知,口中虽念着那一句青史留名,但温明裳心里早已不太在意史书落到她们身上时会如何落笔。风铎之声在逐渐远去,铁甲铮鸣已不回荡于耳畔,她放下车帘向后靠,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令人眷恋的温度。

烈日晒化了绵延的云雾,坠成了人间的第一场甘霖。

北地的春日真的到了。

马车行至雁翎关下已至日暮,早有天枢同来的官吏在此相候,她容色急切,一见着温明裳下车便上前急忙问过礼后开口。

“大人,内阁的人今日到了,此刻正在驿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相谈。”

算算日子也的确该到了。温明裳知道崔德良让人来的意思,她步入赵君若撑开的伞下,边走边道:“可知道来的是哪位?”

那官员顿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是姚大人。”

师兄?温明裳眸中闪过讶色,但她面上不显,只是颔首答了句知道了便让人先行回去。此刻若是在京早到了衙门下钥的时辰,虽说是奉命为使,但她也没有押着人不让休息。事情虽多,但还是要一步步走。

内阁的学士们各司其职,一般不会有插足僭越的时候,但今年估摸着是不同以往,内阁主司和户部交涉的那位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将事由全权交还给了崔德良。温明裳是他门下弟子,此事若是往小了算关起门来自己商量也不会节外生枝,若是这么算,会让姚言成来也是情理之中。

他早年被当做下一任元辅培养,即便放在原先的四大家中也是极为出挑的,为人还没什么世家子的骄矜脾气,比起温明裳这个师妹在朝中褒贬不一,他倒是没什么纷扰之声。只不过姚家原先司掌皇商,他便一直避嫌不问户部公务,即便是如今也没有改变。

温明裳也有段时间没有同这位师兄打交道了,两人简单地问过礼,也未多做寒暄便迈入屋舍之中。

炉中滚沸的不是姚言成从京城带来的玄川,他擡袖将茶水盛入杯中,道:“听闻你去了关外,如今战事正酣,得多带些人手才是。”

言语间并没有想过问交战地事由的意思。

“我心中有分寸,劳师兄挂心。”温明裳低眸谢过了对方,即便心中已知对方所来何事仍旧是缓缓道,“师兄今次奉先生之命不远千里前来,想来是别有要事。天枢诸事纷扰,眼下只有你我二人,师兄不妨直言,以免延误要事。”

“是今年的春时策,有关商贸之事。”姚言成言简意赅地同她讲了一遍,又道,“我来时内阁已再议过,诸君的意思是,若是师妹……不,是天枢能拿出个合理的安排以绝后患,那么商路放开也无妨,但若是不行,先生恐怕就要忤逆一次陛下的意思了。”

这让温明裳稍感惊讶,崔德良在元兴年后的作风十分稳健,不论心中计较多少,他几乎未有正面与天子意见相左的时候,这是这十余年里内阁官员较之六部仍存清流之风的一大原因。他远比萧承之更加懂得圆滑与权衡,而今天子尚未至暮年,这实在不是阁老选择露出本意的好时候。

姚言成饮了茶,见她听闻后缄默的模样微微一笑,道:“先生知道师妹会对此有所疑虑,所以他想要我转告你,如此决断……是为天下之故。”他看了眼半掩着的窗子,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般提了句,“此前锦平殿下为吏治一事来过一次内阁,先生与殿下手谈过一局棋。说来当真令人敬佩,多年不曾弈子,殿下棋力不逊当年。”

温明裳擡眸瞥了一眼窗外,云雾遮蔽了月色,今夜看不见月华如水,重檐似乎都藏进了缥缈之内。她呵了口气,觉着有些冷便探手过去将窗彻底阖上了。

“殿下的棋道,我也有所耳闻,能得先生此般评价,定然是不俗的。”温明裳露出点笑意,“师兄,你我此刻在燕州。”

“我知道。”姚言成吹开茶沫,悠然道,“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师妹身在风口浪尖,小心些总是好的。”

“先生……思虑深远,我远不及。”温明裳也跟着笑,但这笑意里没多少真心,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少时亦如此,有些深意我等小辈皆是一时难知。”

姚言成含笑不语,他将茶盏重新放下,温声岔开话道:“言归正传,春时策不可拖延,多一日都是牵累斯民,天枢此前可有议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