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1 / 2)

山川月 苏弦_ 2549 字 5个月前

曲折

长公主少有直接遣人将信送至温明裳手中的时候。温明裳拆开封口粗略扫了一眼,发觉其中所书也并非寥寥数语。她定了定神,坐下先掀开了第一张信纸。

交战地的捷报抵京时恰逢阁老奉诏入宫向天子面呈春时策,各州的春耕还未全数部署下去,朝中已经在盘算秋后的征调用途。府库尚且充盈,但这仗还不知年内能否打完,也不知损耗几何,总要防着不时之需。

咸诚帝此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偏向,但朝中已有人起草上调各州赋税的折子,内阁的学士们听了好些时日的辩论,难免也有些举棋不定,最后是崔德良拍板把这些折子先压了回去,说是事态有变再改不迟。

大梁与北燕交锋并非一日,前路未定之前,今年的筹备仍是参照着太宰年间有战之年下放并行,大体的框架日前内阁便已呈了上去。崔德良今日奉诏而来,将其中细则一一讲明后便静立不语。

殿中金玉声声珑璁,咸诚帝坐在御桌后,过了半晌才将那份折子扔在了案间的那封军报边上。

“既有先例,那便没什么大的不妥之处。”他下颌微擡,一手抵在额角处温声道,“只是朕看着内阁的意思是,除却农桑之务,古丝路与漕运商贸也要暂且缓上一缓,阁老可否于此事上再详奏一二?”

崔德良当即拱手道:“禀陛下,此议所系仍是战事。臣等知陛下忧心府库数额,但此番北燕来势汹汹非比寻常,加之这数年间各地北燕暗间不知是否仍有残党,不敢轻慢。老臣思虑日久,与阁中众臣合议再三,这才有此一议示上。”

西域虽平,但既涉及原本居于漠北的王庭亲卫,的确难保古丝路会不会混入细作入境。凉州守备军驻扎数十载,但毕竟他们从初时对上的便不是北燕,既知之甚少,便难有万全之策,此事收紧口子也是在情理之中。

至于漕运所系,东南三州的往例就在眼前。

咸诚帝心里自是清楚,但他心中另有所思,仍旧故作沉吟状道:“阁老适才已闻捷报,北燕狼子野心,但我大梁亦有不世之将。镇北将军蛰伏数月得来的一场大胜,可谓折去了北漠亲卫之利爪,若宵小鼠辈还敢再犯我河山,重整残部便是迫在眉睫。阁老觉得,此时此刻,他们会有此心此力,绕过西北荒原潜入古丝路吗?”

崔德良闻言垂首静默须臾,复而道:“老臣驽钝,素来于战事揣摩上难观其势,陛下既有此问,那内阁自当其后与兵部相谈后再将此议如实相禀。”

这番话说得平实,旁人听来或许并无他意,但咸诚帝却是轻叹了声。

可惜叹声未息,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禀,说是长公主到了,咸诚帝随口说了声让她进来便缓缓起身。

“朕知老师心系战事,朕亦是心焦啊。”他上前去虚托起阁老的双手,恳切道,“此役胜得漂亮,但朕看着捷报之上阵亡的将士数目,便不由想起少时与阿颉同立北疆所见种种!朕恨不得……恨不得亲手誊抄每位殉国英豪之名!可老师教过朕,为君者不可短视于一隅之地,战事是万般紧要,可大梁不止有此战……万千的百姓,总得吃饭哪!”

崔德良目光微动,他怔了一瞬后便将手缓缓抽了回来,“陛下心忧社稷,老臣感佩至深,内阁会再议此事,定会予一妥当之策以度战时。”

慕奚自殿外入内听到的便是阁老此言,她垂眸藏起了心绪,如常向殿前的天子问了礼后退到一侧不语。

咸诚帝看了她一眼,这才收回双手背在身后,“阁老办事,朕素来是放心的。此事到底涉及商路与战况,朕想着,内阁与兵部议后,可走一趟天枢。温卿也是阁老的学生,想来所念必是相通。她眼下身在北疆,想来也可予京中诸卿一个更切实的论断。”

崔德良没再多言,拱手再拜后便退了出去。

殿中静了片刻,四下的窗子启开,但不闻分毫风动。

阁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内,就连宦官引路的说话声也在满堂清寂中逐渐消弭。

慕奚不曾擡头,但她知道天子现在仍旧在注视着那个方向。

谈及商路和战事,她就大致才道内阁的折子和咸诚帝的分歧在何处了。无论是胜是败,打仗总是要劳民伤财的,太宰年至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今朝若是一时不慎砸了个干净,他脸面上挂不住,也觉得来日写于史书上,怕落个不知困苦的恶名。

所以他既想要这些来自商路的银子,又把其中的风险转而抛给了臣下,要他们拿出一个章程,但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两全之法?阁老也看得出来个中深意,所以其后让内阁找天枢商议的那番话也是在向昔日的先生表明自己并非尸位素餐者。

天枢只要在一日就是最好的证明,谁让温明裳是阁老的学生,在如今又颇得天心。

慕奚漠然想到此,终于听见重新在桌后落座的天子开口传唤。

“奚儿来了。”他并未擡头,只是招手道,“可曾去看过你母后?三郎昨日入宫去见她,朕还听说她向三郎问起你的近况。”

中宫的身子元兴年后便不大好,缠绵病榻是常有的事,太医署上下数年来皆是无计可施。

慕奚微微抿唇,低声道:“让母后担忧,是儿臣之过,待到将此行之务禀告父皇后便去拜见母后。”

“此处就你我父女二人,虚礼不必。”咸诚帝深深吸气,面上露出些倦意来,“这些事记得便好,你素来是个听话的孩子。且说吧,今日上殿,所为何事?”

“是为各州吏治之变。”慕奚呈上折子,“而今已尽数下放,以东南三州为首,中野、荆楚等地新吏已至,所记成效皆书于其上,还请陛下过目。”

“既有成效那便是于民有益,你有心了。若是再观仍较之先前冗杂有所改观,那便依年前所禀推至余下各州。”咸诚帝思忖片刻道,“你原先说此番春闱与恩荫也要从中擢选人手,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再过个几日,你走一趟吏部去寻安阳侯,谈罢想来内阁的事也该商议出结果了。此时再谈,想来必不会耽误春时策。”

慕奚躬身称是,二人再谈了些细处,待到再无旁的事后,她重新向着天子行了礼,打算退出去见母亲,却又被咸诚帝叫了停。

“朕听闻……”咸诚帝撑着下颌,目光审视般扫过她,“你府上的花木今日多有枯败,怎么回事?可是各司有人看护不周?”

慕奚心头猛地一跳,她擡起头,顿了片刻才答:“确有此事,但想来应是时节所致,劳父皇挂心费神。”

“小事,倒是谈不上费神二字。”咸诚帝放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似是随意般闲话道,“既已枯败,那便让人除去另栽新植。红梅虽艳,但世上草木千万,何必拘于此一株。”

“若是想要……父皇何愁没有至美之物相赐。”

指尖霎时扎入手心,慕奚恍若未觉,她迎上天子的目光,过了许久再开口却是忽然笑了声。

“陛下恩信,儿臣感激涕零。然世上草木虽有千万,可堪入眼者一株便也足够。儿臣无陛下眼界之广远,目之所及也不过院中小景。有违陛下恩赐,还请陛下责罚。”

说话间人已重新跪了下去。

咸诚帝面色缓缓沉下去,可说话间仍是平淡:“不过好恶,何来责罚一说?只不过奚儿乃天家之女,院中小景……终归是入眼者寡。”

他垂下眸,轻轻道:“你……当真不要朕为府上添置新植?”

慕奚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断然道。

“儿臣……不要。”

旁侧随侍的宦官垂目惶惶然,连大气都不敢出,直至少顷咸诚帝沉声一句让慕奚退下才惊觉汗湿背脊。

自长公主归京,谁也没想到竟还会有一日仍有机会眼见天家父女针锋相对。往日乖顺在这一刻似乎浮于表面,内里仍旧是十年如一日的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