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
帐外风声呜咽,帘帐被吹得飘曳,隔着薄薄的一层距离是巡营队的脚步声。洛清河白日里没睡多久,连日在旷野里的奔袭本就极其耗神,帐中的说话声逐渐消弭后打起来的那点精神便难以为继,她阖眼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覆在温明裳腰腹间把人圈紧在方寸里。
在谈过天子的谋算后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好似这个话题在此戛然而止,但有些延伸出的细枝末节被悄然藏了起来。
拍打在她颈侧的呼吸声很轻。温明裳还没睡,她在长久的安谧里伸出手去,指尖轻轻剐蹭过洛清河的眉骨。
洛清河眼睫颤了颤,被她蹭得有点痒。
这里是大梁的北疆,雁翎的驻军把持着境内出入,京城的手伸不到这里,她们出入不再需要蒙上旁人饱含深意的目光,这是短暂的自由。
温明裳在去寻洛清河前与营中的几位将领打了个照面,他们未必全然知晓温明裳的所作所为,或许有些还在揣摩她与高殿之上的其余人有什么不同,但这些戒备消失得很快,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他们在短暂的犹疑后选择了相信洛清河的判断,这是属于雁翎的纯粹。
温明裳迎着这些戍边之士的目光,恍惚间生出了一种复杂心绪。这些人站在烈日里,而余下的光与影就交织在自己足下。
她把手放下来,挣脱开来小声唤:“清河。”
话音在长夜里稍顿,紧接着便是几近呢喃的一声:“阿然。”
洛清河睁开眼却没答话,目光在呼吸里交汇,她微微倾身,温热蹭过唇角。
木板床随着轻微的动作发出吱呀的响声。
“不听完吗?”温明裳问她。
咸诚帝即刻遣她来燕州的原委已经说得明白,京城的安排也无保留,但仍有一些细节是她未曾说给洛清河听的。
譬如她留给端王与长公主的信,还有她与潘彦卓暗中的较量。
洛清河半垂着眼帘打量了她片刻,却是问:“明日想出去转转吗?”
温明裳蓦地一愣,她想撑起身子,没成想下一刻便被洛清河掀着薄被和氅衣给捞了回去。层层叠叠的衣料混着体温,把夜里的寒凉全然隔绝在外。
洛清河擡手覆着她的眼睛,拇指安抚般揉揉她的眼角,“睡吧,明早带你出去。”
“别的事,不急。”
温明裳眨眨眼,长睫像是小扇般扫过她的手心。她往里挪了点,耳尖重新贴在了枕边人的颈侧慢慢闭上眼。
心跳在呼吸声里变得无处遁形。
浓雾在临近卯时的时候散尽,营外的长草上还坠着晨露,细微的水珠倒映着天边的一线白。
海东青还没睡醒,它展翅飞到了高处,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翅膀里,不管鹰房的军士怎么喊都不搭理人。
驯鹰的军士面露难色,正挠着头纠结该想些什么法子,身后却忽然一阵风动。人影三两步窜上了帐子顶端,还不待人看清动作便抓着这只耍脾气的鸟跳了下来。
海东青不满地挣扎,还想探头去啄她,可惜被栖谣抓着爪子实在是够不着,只能气急败坏地长唳,颇有些你等着的威胁意思在里面。
栖谣才不惯着它,她向着军士招了招手,接过备好的肉条塞入这只鸟的嘴里,淡声道:“你主子要出门。”
言下之意是别想着躲懒。
海东青叼着肉条,本来像是看着鲜肉的面子上消停了点,一听这话又开始挣扎,然而它拿栖谣从来没法子,只能又被像拎鸡崽子一样拎出了鹰房。
后头亲眼目睹的军士如释重负一般长叹了口气。
果然一物降一物,这只祖宗也不例外。
踏雪昨日在河水里滚过一遭,今日重披马鞍瞧着似乎更显得神骏。温明裳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正想着说些什么,便听见近前的鹰唳。
洛清河习以为常,转头向着身后打了个呼哨。白影转瞬飞掠到她小臂上,炸起的翎羽和绒毛还没全贴回去。
栖谣神色如旧,见她转身才道:“主子,带来了。”
战鹰是铁骑的另一双眼睛,此时此地虽尚算作安全,但规矩不能坏。即便是不会跑远,有鹰跟着总归让人更放心些。
“回来让你休息。”洛清河点了下海东青的脑袋,敷衍地安抚了句便让它自个儿飞去了。
毕竟托着怪沉的。
旁观的温明裳忍俊不禁,踏雪侧过脑袋来蹭她的手臂,恰好被转身回来的洛清河瞧个分明。
洛清河擡手点了下马头,道:“别跟她卖乖,平日里你也没少尥蹶子。”
踏雪闻言不满地喷气。
温明裳彻底笑出了声。
晨间轮值,夜里的巡查队趁此时回营,门前谈话声渐兴。洛清河饶了路,没从正门出去,免了这些军士还分神问礼。
天色还早,苍野似乎也还未醒神,踏雪疾驰在天地间,行过处溅起碎草浪花。离驻地不远设有烽火台,此时晨光熹微,檐上光亮渐熄,铜制的檐下马当啷急响。
洛清河没过去,她策马攀上了近处的草丘,雾气和风沙散去后,这里能看见远处西山口的要塞。
日晕与草浪的尽头眨眼间连成了一线,灼烧的光亮随着劲风向着整片苍野铺展开,在转瞬间席卷天地。
放眼天地越是广阔,俯首见己便越是渺小。
温明裳下意识向后靠,怔然间听见洛清河抵着她的肩膀轻声问。
“还害怕吗?”
洛清河见她回头,转而笑道:“我是说九思。”
这个名字还是她起的,没成想兜兜转转那孩子竟给自己选了温明裳做先生,有的时候还真是让人感慨时也命也。
但这话问的不只是关于九思。
温明裳知道那些光晕交织之中的混沌从来在洛清河眼前无处遁形。她在短暂的无言后闷声答:“嗯。”
洛清河了然地笑笑,她跳下马背,带着人走到了草丘边上坐下,长草拢在他们身侧,像是把人一同拥入旷野的怀抱。
“怕什么?”她这么问。
温明裳望着远方,垂手揪着面前的草叶绕在指尖,她似乎思考了很久该如何回答,可最终说出口的仍是那一句,“我不知道该如何教她。”
她们肩膀相抵,洛清河向后是无尽的草浪,而温明裳向后便能陷入属于自己的那个怀抱。她在短暂的沉寂里把面前的草叶搅得乱七八糟。
“先生在太宰年间挑中了陛下,他是当世最懂得如何教导学生的师长。”温明裳道,“他教会了陛下如何从容地利用臣下来拿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为君的手腕,陛下学得淋漓尽致。”
可是咸诚帝没有一颗兼怀天下的仁心。
“先生给不了他。”温明裳嗅着草野的风,侧眸坠入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眸,坦诚地说,“同样的东西,我不知道我能否给小殿下。”
慕奚或许可以,她是太宰年最受先帝青眼的皇嗣,那些治世之道她自然可以倾囊相授,但同样的东西,温明裳却不能。
因为尽管所思目标一致,她走的路是不同的,因为她可以不在乎手段一人独担,就譬如天枢阁。这是变革的必然,来日或是储位之争的点拨,或是与潘彦卓的争锋相对,掀起的风浪都不可能毫无差池。谁又能断言其中波及的不会有今日她掌中所握住的芳草延绵?
她融不进世人眼中的江海清流,权位之争里的绸缪斡旋皆是泥沙,但她却也冷眼旁观不让自己下坠。
这是二者间的异类,向前一步事事掣肘,举步维艰,而向后退哪怕半步……潘彦卓就站在泥沙的阴影之间看着她。
所以那份面对着眼前纯粹的心绪就是眼见纯白的自惭形秽。人越是清醒,越是容易在这其中不断地给自己施加压力,逼迫自己向前。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呼吸间的热气吹在耳侧,让人耳垂阒然间被熏染发烫。洛清河没开口,她垂下脑袋,小辫的发尾与温明裳肩上的发缠绕在了一起,变得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