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1 / 2)

山川月 苏弦_ 3759 字 5个月前

天枢

北风呼啸着卷过草野,天阶的阴云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黑沉沉地压在头顶。黑与白成了这片天地仅存的颜色,风卷着粗盐一般的雪,叫飞上云端的战鹰也看不清雪野里的远方。

要塞的女墙上轮值巡防的铁骑束起了衣领,他们的铁甲在这样的天气里被冻得宛如冰雪,没有铁甲覆盖的半节指骨也被冻得发红。风把城墙上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残存的火苗熄灭似的。

“今夜怕是要起白毛风了。”林笙搓着手,飞星营的轻甲在这个时候显得更加单薄,她呵着热气,接了手下人递过来的氅衣披在外头,“巡营的回来了吗?”

“还没有。”林初从帐子里掀帘出来,把刚烫好的塞上秋递给她,“估计得到戌时过才回来了,这天气……关内的马道都不好跑,何况是交战地。”

“今年过冬的棉衣还没到,只能让再北边的暂且用去年的了……好在军屯的粮食还足够。”林笙拧着眉把酒灌了,烈酒烧得她直皱眉。雪野入夜太快,除非冷得太过,不然她们这些飞星营的巡防斥候是绝不会饮酒的。

战鹰盘旋在头顶,这个天气鹰就是眼睛,再大的风也不能把它们叫回来,否则一入夜就是两眼一抹黑。她呼出口白气,在林初边上蹲下来,“从兵部把调令送过来到现在都一个月了,那边还是不打算放人……那些个白胡子老头真以为有了将军帐就能代替清河在铁骑里的位子啊?真要这么轻松,咱们各营也犯不着在每年的新兵里挑苗子了。”

“良将难求。”林初慢慢把自己的那碗酒喝了,这才将两个陶碗叠在了一起,“京城的事儿咱们管不着,把交战地盯紧了不出错就成。真要打起来……也不信座上天子无动于衷。”

“那就是亡羊补牢!”林笙哼了句,风刺得脸疼,她面上没了往日的轻佻,反而瞧着忧心忡忡的,“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啊……这白毛风要是接连下去,军匠修补城防的速度会跟不上。”

“别说城防,押运队运送辎重也是难办,马道若是塌了,还要从关内抽调军匠去修。”林初捏着碗放回帐子里,她仰头去看慢慢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还有重骑……再冷下去,战马也是大问题,咱们的马耐力没有狼骑的好。”

飞星营好歹是轻甲,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因为重量压垮战马,但重骑就不一样了,人和马都受不了在极度恶劣的天气里连日披甲。往年还好说,起码能找到冒头的刺猬,今年对面藏得太好了,铁骑没有目标,就只能稳着来。

所有人脑子里的那根弦都紧绷着。

“善柳才是最难的。”林笙想到这儿就没忍住摇头,“西北那块再往上走可就是北漠,风一起啊,雪连着沙子直往人脸上招呼……还要日夜不停地背着重甲,牧烟是真去那儿遭罪。但也没辙,谁叫各营主将里,野战打得最狠的就是她,善柳可不就得让她来吗?”

“如果清河的判断不出错,西北就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林初叹了口气,“不过比起牧烟,我更担心马场那边……”

“将军!”

话都没说完,女墙值守的军士突然跳下来冲这边喊了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霎时扶刀就往墙下跑。

“怎么回事?”

军士撑着膝,顶着凛冽的风大声禀告:“东北角有情况!”

林初闻言越过他攀上了望楼,她打了个呼哨,头顶的战鹰顺势飞掠而下。风雪迷人眼,她眯起眼睛蹲身架着弓,侧耳辨别着混在风雪里的鹰唳,在第四声起时射出了掌中的箭矢。

不多时,战鹰带着被箭矢射中的小兽飞回了女墙上。

闻讯赶来的轮值队长低头看了眼,叹声道:“又是这样。”

“怎么回事?”林笙皱起眉问。

“夜里经常有这种动静。”他抹了把脸,很是无奈,“都怕蛮子偷袭,回回要么放鹰要么让人出去看,几乎都是这种情况。”

雪野里的兽类没这么近人,这情况不对,但又找不出个中缘由,只能勉强归咎于今冬的天气实在恶劣。

林笙看了眼过来的这些军士被冻得通红的脸,不忍多苛责别的。这种情况怪不得谁,但次数多了,是把人的精神都吊着不让安稳。

怕的就是草木皆兵啊……

黑夜里依旧只有呼啸的风。

冬日屋里的火盆点久了闷热,时常叫人昏昏欲睡。自打那日进宫后,海商的事便彻底交到了温明裳手里,她领着这个差,即便另设衙门的旨意因咸诚帝尚在思索名讳而未真正下来也不必再去大理寺上差。但甄选合适的官员不是件容易的事,都察院的考评明细不能全信,还要从别的记档里反复核实。

慕长卿中途做样子似的来过几回,拐弯抹角地暗示她晋王迟早要来找她,后边估摸着是咸诚帝看人实在不着调,让沈宁舟把她抓去考察新立衙门的办事房所在了。

京中只要有银子不缺地皮,更何况是这种皇家督办的房舍,但真正合适的未必多。这种地方直属天子,既要到六部和内阁频繁走动,又要保证宫中传唤时可迅速入内,真要仔细寻觅再加以打理,也不是什么好办的差。

只不过慕长卿本就没想着掺和海商里的事,自然乐得清闲跑跑腿。

午间雪停了,今日洛清河不在府上,温明裳办完了手里的案务,伏案打了个盹儿。她仍旧畏寒,这是木石落下的病根,好在有程秋白在,就是得辛苦多喝些汤药将养。

醒时窗前的雪融了些,滴答缓慢向下坠着冰凉的水珠。

温明裳靠着椅背,还没等去看时辰便听见门外有人敲了门。

高忱月轻轻咳嗽两声,低声道:“大人,晋王殿下到了。”

温明裳捏着眉心,闻言手上动作蓦地顿住,她放下手,轻轻摩挲着指腹,等了须臾道:“知道了,天气寒凉,请殿下进来说话。”

门外人应了是,转头去请人前不忘先拉开了门。

冷风倒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乱了些。

该来的总会来。温明裳站起身,随着脚步声渐近缓缓擡眸。

“下官,见过晋王殿下。”

慕长珺手中握着一卷文书,见状微微颔首,“温大人免礼。”

他敲着书册,冷然道:“贸然到访还望大人勿怪,本王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问温大人一件事。”

温明裳微微一笑,道:“殿下但说无妨。”

“前些时日,皇姐为吏治的事甄选官吏,其后陛下金口玉言将此事与海商一并交给了温大人。”慕长卿下颌微擡,上前道,“本王当日也为此略尽绵薄之力,皇姐虽未首肯但也收下了折子,但君命既下,这折子也随之交到了大人的手里。”

“不错。”温明裳不闪不避,和颜悦色地看着他,“王爷的折子下官已看过了,其中补入工部的人选臣也奉诏调取都察院考评仔细查办过,那份折子五日前已移交内阁,想来内阁学士复核无异后便给了王爷答复。所以王爷今日……”

“温大人不必拿都察院的考评说事。”慕长珺打断道,“本王若是连这些都不曾看过,又为何会写这份折子?”

他将手中的文书扔到一旁的条案上,纸页随风动,翻到后头是大写批红的“驳回”二字。

慕长珺眸光微敛,质问道:“这些人清清白白,温大人这二字又是如何批复的,本王想来要个解释。”

温明裳闻言轻笑。她拿起了那份被丢在条案上的文书,慢慢踱回桌案后,慕长珺看不见她的容色,只能背着光瞧见对方唇边噙着的一抹笑意。

在冬日里也显得很凉薄。

这种笑让精于世故的皇子觉得格外危险,但眼前的这个人背后放着的是未来数年里大梁至少半数的财富,那是足够巨大的诱惑。

“不瞒王爷说。”温明裳从杂乱的书册里翻找出了几页薄纸,她慢条斯理地翻阅了片刻,抖开满是墨痕的纸页,“在下官批复那二字之后,齐王殿下便有意提及个中文章,但齐王毕竟刚刚回京,下官乃天子之臣,自然是要斟酌一二的。”

她弯起眼睛,看着慕长珺笑道:“王爷要解释,那下官自然可以给王爷一个解释,但要看王爷觉着,听什么样的解释才更舒心。”

这话里的称谓已经变了。在京中说话许多时候不需要点明,毫厘之差便有可能是天壤之别。

慕长珺眯眼打量了她片刻,问:“本王若是想要更舒心的解释呢?”

“那就请王爷移步。”温明裳把那几张薄纸重新叠好收入袖中,“连日落雪,街上的路也难行,好在今日终于见了晴,只是这短短的时日,怕是还不够。”

这般说着,一封信已经被推到了桌前。

慕长珺垂眸扫了一眼,嗤笑道:“唉……本王这位大哥,幼时顽劣过甚,这一手字,委实有些拿不上台面,大人书道了得,倒是辛苦看这不入流的字了。”

说话间,信已被他收入掌中。

“好。”慕长珺目光低垂,压低声音道,“雪里见晴是好事,明日本王做东,邀大人临仙楼一叙。”

温明裳笑而不语。

如今这座宅子外边戍卫的人换了一批,原来阁老调来的人已经返回了崔氏,现下的人都是洛清河给她从别处挑的。这些京中的人不会知道,多半只会以为是咸诚帝钦点的人。

慕长珺也不例外。

所以温明裳的无言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默认。

这就足够让他满意了。

廊下的风静了一息。

温明裳站在桌前,她敛着眉眼,微薄的日光从窗子里渗进来爬上她的侧脸,在无声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沉寂。

“忱月。”

檐上一声轻响,人已经站在了门前。

温明裳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端王府。”

高忱月一拱手,转身消失在了转角。

孤雁掠过穹顶。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年关值守,今年兵部同礼部商议的章程还没下来,谁也不知道究竟是羽林还是禁军占鳌头,虽说禁军乐得清闲,但每每看着羽林趾高气昂的模样都觉着憋着口气。

洛清河办完余下的杂事,正要回府,恰好赶上巡防的一队禁军回来。为首的佥事是个年轻的姑娘,这年头在这种地方领军籍的不容易,她脑子转得挺快,于是洛清河把她提到了这个位子上,一来二去打照面也算是会多说几句提点的那类人。

“总督。”

洛清河于是停下看了她一眼,问道:“有事?”

她挠了挠头,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最近传闻,说是北境要不太平,您怕是随时都得回去了……就想着见着总督再多说几句。”

洛氏子息凋零,但这一代却是名望最盛。一门双将,让多少闺中女儿都生了策马卫疆的梦……但不是什么人都能从军,更何况还是雁翎的铁骑,洛清河初初回来的时候,禁军里许多人都觉着她多待几月都是好的,谁成想竟能走到如今。

这里头的人聪明得很,听到这些风声,也都猜想等到洛清河走了,禁军这两年的日子也算到了头。

毕竟东湖营盘踞日久,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又能如何呢?

洛清河闻言多看了她片刻,有这些想法的不在少数,她也猜得到今日大概是个怎么回事,“若是真的,你是想随我去雁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