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平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道:“主子,雁翎那边……”
“先去用饭吧。”洛清河放了帘子,顺手压了底,“师父没给加急,那便是暂时没什么。晚些时候看过之后再喊你们。”
近侍们这才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洛清河把外袍脱了挂着,府上的侍女将热着的吃食依次端上来,走时不忘将门一并带上。她走到边上坐下来,把那封信搁在了小几边上。
“为何今日突然去鹰房?”那道野蔬滋味确实不错,温明裳夹了一筷子给她,不忘问道,“往年这个时候雁翎的军报要一并给兵部才是。”
“想佐证一些事。”洛清河撑着脸,边把烧鱼的骨刺给剔干净边慢吞吞地开口说,“隔得太远了,我瞧不见北境是什么情况,只能借他们的目光粗略一观。”
可惜北境只要没有大的动静,咸诚帝是绝不可能放她走的。
温明裳拨着筷子,闻言又多看了眼桌上的军报。她这顿饭吃得漫不经心的,一会儿想着今日宫里的那番问话,一会儿又忍不住跟着思绪去想雁翎。
洛清河回过神瞧见她这副模样,失笑道:“想看就看吧,省得你这饭都吃不安稳。”
海东青落到窗前,叼走了边上盘子里的肉。洛清河看了它一眼,没搭理这闹人的家伙。
信是石阚业写的,军中人多数字迹都不大讲究,这一手字写得龙飞凤舞,中间还不忘添了好几处记起才加上去的注。
温明裳看了两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京城秋意浓,塞北已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林笙搓着手臂呵着气从营帐里出来,远远地就瞧着老将军站在往楼上。她随手拽了件氅衣披着,提着刚烧热的糙茶三两下登楼而上过去。
“石老。”林笙冲他抱了一拳,“您老这是看什么呢?”
石阚业闻声回过头,他接了林笙递过来的热茶,吹着碗上飘着的茶沫子指向远处道,“看那小子呢。”
林笙把那壶茶放桌上,近前去眺望远处,失笑道:“这天还没亮便出去跑马,倒是有点像他那两个姐姐。”
“差点儿意思。”石阚业缓缓摇头,“脾性太软了点,你瞧他跟小辞互呛,哪回赢过?不把自个儿气成个鹌鹑算是好的了!”
老将军口中的小辞便是上回跟着林笙一起去见洛清河的小将,这姑娘比洛清泽还小两岁,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孤女。将才难觅,这些年主将们也一直在找寻新人。
“他们俩啊……”林笙靠在边上,端着茶边喝边摇头,“有点儿像清影和清河最开始的时候,一攻一守的。只不过人家当年可没这么呛声,反倒配合得有来有回。”
提起这二人,石阚业没忍住哼了声,他捋了把胡子,“那哪能比?”
“您也知道这不能比?”林笙笑着敲打栏杆,“他俩要呛,那就让这么着吧,反正在战场外吵,总好过在战场上有分歧。关上门吵得再厉害,打开门我们还是同袍。”
“我也知道。”石阚业叹气,有些惆怅地看着洛清泽打马慢慢往营内回,“但我就是在担心,这几个孩子,到底还需要多久,我们又能给他们多久。”
一碗热茶见底,周身的寒气也散了个干净。林笙听他这么说,登时收起了嬉笑的模样,追问道:“飞星营这几日没有见着异动,您这话的意思是?”
石阚业凝视着遥远的天际线,此刻天幕灰白,星子半隐,登楼眺望也只能看见枯草随风动。
“没什么旁的意思,就是觉得今年太安静了。”他神色逐渐收敛,负手道,“阿笙,晚些时候写军报将我桌上打那封信附上。我老了,嗅觉早就不如年轻人,这封信加急,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清河手里。”
林笙应了。
这封信断在了北境这几月的详报上。
温明裳仰面倒在榻上,她对军情一无所知,只能侧过头看洛清河,“北燕历年秋冬打草谷,这太安静的意思,是今冬恐有战吗?”
“有这个可能。”洛清河从她手里接了那封信,思索了一阵慢慢皱起眉,“雁翎血战过后,不论是我还是拓跋焘,都在盯着彼此的军防。蛮族人人可为战,这是我们永远比不得的东西,铁骑再强,终归也是少数。”
“但北燕没有补给线。”温明裳翻身,枕着胳膊思考,“过去数年,他们仰赖大梁内部的蛀虫偷取粮食器具,但是这些在去年济州之后便断了。”
北林不避讳这些话题,从前在学堂时就有不少士子问过萧承之有关边地的问题。大梁自身军费支出有大半都在北境,不为别的,就因为铁骑装备耗损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关内的汉人没有蛮族那样的马种优势,只能另做文章。
可这些补给辎重恰恰也是狼骑最缺少的东西,那片土地太过贫瘠,所以于他们而言若想成长为庞然大物便只有掠夺。这个特质刻入骨血,也让北燕的大君显得格外重要,若是主君能震慑王帐贵族,那么他们就是一把足以撼动铁壁的弯刀,若是不能……分崩离析只在顷刻之间。
狼骑忠于大君,所以拓跋焘在这条线断绝之后,他必须做出新的动作来向王帐证明,他的君主仍有坐稳那个位子的资格。
温明裳想到这里忍不住坐起身,洛清河捏着书信,垂着眸子跟她对视。
廊下有走动声,侯府的人并不多,但此时正午刚过,下人也忙着办完手里的活计回去小憩。脚步伴着秋风拂叶,一声一声的。
洛清河静默了半晌,轻声笑了下,但这点笑意很淡,仿佛只是为了安抚,她听着声响,说:“我其实不担心拓跋焘真的要打,雁翎和他手底下的狼交过太多次手……但师父说的有一点却是几乎从没有过的。”
温明裳目光一动,福至心灵般道:“飞星营?”
“对。”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让洛清河没来由地觉得好笑,她握住了温明裳的手,把攥着的五指揉开,轻声道,“他们逃不脱飞星营的眼睛,只要有一人踏过白石河。”
可如果没有……
“狼骑不止一个主将。我在想……”洛清河深吸了口气,再擡眸时眸中寒意烁烁。
“如果他们已经不在河对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