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云(1 / 2)

山川月 苏弦_ 2557 字 5个月前

层云

仲秋一过,秋雨裹挟着塞北越过燕山群峰的风将整座长安城笼入了新的霜凉之中。夜里薄霜覆瓦,白日里便顺着重檐缓缓滴落汇成了一个个水洼。

往年各州回京应还要过个一两月的功夫,今年却是在此时便有急令让他们依次动身。弃市斩首容易,阖族处置也无需费多大功夫,麻烦的还是在如何填补朝中这骤然的空缺上。都察院算着历年的考评,好容易整理成册给内阁递了过去,可多日不见回报,颇有些石沉大海之意。

这些位子多的是让人眼红的肥差,自然有人在柳氏下狱时便把主意打了上去,暗中做了什么生意也只有他们自个儿清楚,可这钱砸下去了却不见半点水花,总有人坐不住。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一举一动皆是有人瞧在眼里的。

半月前大理寺的老寺卿给天子递了请辞的折子,他年事已高,也无意抓着这个位子不放,早在几年之前便有在上书的折子上提及莼鲈之思的前例,只是当时咸诚帝以晚辈尚无能的由头给推了。如今赵婧疏归返,又添了重整钦州的功绩,这折子咸诚帝即便再不愿也要点头批了。

多事之秋,往来调动也是常事,这厢提了赵婧疏,便有不少人将目光转向了同在大理寺的温明裳。说来这阵子的事儿也是人家查出来的,于情于理都该封赏,可咸诚帝非但明面上未有旨意,连个过问的意思都不曾有,若非时常有宫中宦官传唤,恐怕就有人该在背地里揣度这位近臣是否还正得宠信了。

咸诚帝早间看过内阁呈上来的册子后便未待在御书房,也不知这位天子近些日是喜观鱼还是旁的什么,温明裳近几日入宫谒见被内宦引去的地方总是这太液池。

现下秋露重,池中的青荷早已枯黄,内侍局的人也没见撤去,各色锦鲤藏匿在下边,把几处水都搅得浑浊。

“昨日长公主来见朕,说是已拟好了东南三州的调换人选。”咸诚帝看着鱼儿争食,“那份名单卿看过了吧?”

温明裳微微颔首,道:“回陛下,看过。”

“东南境况如何除了那儿的人,朝中你最清楚。”咸诚帝看她一眼,“既是看过无异议,那照着办便好。只是有一事,还得你去办。”

他接过旁侧宫人端着的茶。“朝中可有动荡但不可影响国事。先帝有意成海商,这于国库大有裨益,此事不可废,朕有意交给你去做。”

这个差事在意料之中,但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温明裳垂眸,婉言推拒道:“陛下,此事所系重大,臣如今供职三法司,尚无权如此行事。既是有赖国库,那不妨交给户……”

“欸,先不必急着推拒。”去年内侍局在太液池边新修了水榭,如今登临其上景致不如春夏,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咸诚帝在桌前坐下,擡手示意温明裳坐,这才继续开口道,“正因此事重大,朕才不好放手交由旁人去做……至于户部,朕另有安排。权责一事,你也不必拘束于此,当日朕让你就任大理寺,却并非想你一世在此。卿可知?”

温明裳垂首恭顺地应:“臣知道。”

咸诚帝满意点头,又道:“再过些日子,待到中州的柳氏余族彻底查办完了,朕给你的调令也就该下了。届时原先叫你去办的甄选工部新人一事,自然也就名正言顺。你有功在先,这道海商的旨意不论是都察院的言官或是其余什么人,都不好有所疑议。”

这便是定然要提她起来的意思。温明裳自然不能直接驳了这份意,只能先拱手诚谢。

“好了,今日叫你入宫,其实另有旁的事。”咸诚帝话锋一转,笑道,“事多琐碎,纸上三言两语恐怕难说清。”

“一者还是和海商有关,你应当听闻齐王不日到京了吧?”他打量着温明裳,“朕的这个儿子,自幼便是叫人头痛的小子!如今终于做了些不那么混账的事儿,朕还要多谢你才是。若非你此番大义,怕是也敲打不醒他!朝中事多,你若是得空,代朕意去迎一迎他。”

温明裳眼皮一跳,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

“知子莫若父,朕知道那小子旁的本事没有,撑个场面还是成的。海商一事朕打算给他挂个名头在前,于你也便宜行事。再者若是得空,多提点两句这小子。”

这番话说得有理,但落到旁人眼中可就未必了。温明裳心下腹诽了句。她知道慕长卿是个女子,但旁人又不知晓,一个早过冠礼却未婚配的皇长子,成日里若是奉旨跟着自己跑,这里头的用意恐怕格外惹人猜度。

见她不语,咸诚帝笑笑,临桌翻起了放着的文书再道:“温卿迟疑,是因着清河吧?朕听闻前段时日平民怨,那孩子还道了句代妻拜谢。说来朕与她父也算少年相识,她都这般说了,朕倒是想着要不给你二人……”

“陛下!”温明裳立时打断,她站起身,向着咸诚帝深深一拜道,“不可如此。”

“嗯?”咸诚帝按下书页睨她一眼,反问道,“为何啊?”

“……微臣愚见,尚非良时。”温明裳抿着唇,斟酌后方道,“陛下挂心乃臣之幸,然冬时边地不稳,靖安世子威望未立,贸然行事恐惹猜疑。臣知镇北将军心意,然明裳为陛下臣子,君自在家前,若陛下此时下旨……朝夕相见,以将军聪慧,恐生不必之变数。”

“你倒是十足的好耐心!朕想起,阁老当年对先帝所言好似也相差无多!”咸诚帝闻言哈哈大笑,指着她道,“说起这个,阁老当日为你寻的那个住处,也该换个地方了。康乐伯府摘匾,朕观这旧址不错,你若要,朕便叫人给你新修官邸了,也省得你委屈着在那小地方。”

“谢陛下厚爱,但亦是不必。”温明裳摇头,如实道,“今岁费银者众多,若是臣再有修葺官邸的想法,恐怕于国库无益。那宅子既是阁老所托,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臣于此也无不妥。官邸一事,待来年国祚安泰,再思不迟。”

咸诚帝闻言点头道:“也好,朕还在想若是给你指了旧址,那倒是离靖安府远了些。既然卿有此言,那便来日再议。”

温明裳这才松了口气。

二人在水榭中谈了两个时辰,温明裳离宫已过午,回去时咸诚帝让她带上了御膳房今日午膳多备的饭食。

那间宅子说是住着,但每日关上门她回的其实还是靖安府,后街石墙高筑,又有府兵守着,谁也没机会多看两眼。

高忱月替她提食盒,不忘打开瞧了眼,“哟,西州的野蔬,这可是每年仲秋以后快马送进宫的好玩意儿。”

栖谣阖上后院门,看她一眼拿过来依例试了一下才重新搁回去,让人转回给小厨房热菜。她们这几个近侍的餐食早就让宗平拿了,往常多话的是赵君若,小姑娘问的东西太多,宗平有的时候怕栖谣觉着聒噪也会帮着答,但高忱月这就不一样了。

好好的千户跑来做无名的近卫,原本还觉得这人当千户的时候有那么三两分肃然,没成想私底下话也这样多。

“稀罕你们便也拿些过去。”温明裳进屋时换了薄氅,嘱咐了句才复而问,“清河还未回来吗?”

工部一批批的人下放,原本主司的一应工程都让新上任的尚书怵得慌,生怕还出什么岔子,于是奏请内阁说京畿的也要查探一番。崔德良思忖后批了,再过几月便是年关,东湖的羽林为天子安危不能轻调,就还得劳烦禁军。

洛清河倒是不用亲自去,但照例要早间去走一遭看看。

“噢。”宗平一拍脑门,“主子挂牌之后去鹰房了。”

温明裳闻言微怔,转头看了眼桌上摊着的文书,登时了然。

的确,也到了每年雁翎戍卫回报的时候了。

思量间,回廊那头便传来了脚步声。洛清河手里攥着还未启封的军报,绕过转廊看见檐下站的一群人眉梢一挑。

“都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她掀开尽头的竹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