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2 / 2)

山川月 苏弦_ 4226 字 5个月前

妇人闻言一愣。

“乔禾。”温明裳又看向她身侧的女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

“你父所判并非因勾连柳氏,而是在任时所为为柳氏所慑,无心之失。”温明裳转动目光,停顿须臾又道,“大错未有,下放三载,这是大理寺老寺卿几经斟酌的决定。我如今问的是监生乔禾,对此可有他言。”

少女闻之默然,她紧攥着拳头,低声道:“有。”

“问。”

“大人既说是无心之失身不由己,那么,一失便可抵去家母所言种种,便可说——”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意,却决然问道。

“我父昔日所为……错了吗?”

国子监大开经年,世间名才汇聚于此,所慕皆是一朝圣贤,一国名仕,她能踏足其中,同样不会例外。可一心闭门造车者不会知道在其外会有怎样的洪流波涛,等他们终于推开那扇门第一次领略到雪雨风霜,便会明白治世远不是笔墨空谈,多得是纸上文章写不尽道不明的厄难。

温明裳闻之却是轻轻笑了声,她并未直答,反而问道:“你入国子监第一日,先生们讲的第一课是什么?”

乔禾闻言一愣,这一声问太轻,却瞬息将积攒的惶然与怨愤击散了。身在国子监者,又如何不会记得这个。

洛清河扫了眼满面疑惑的百姓,代为开口道:“是横渠四句。”

“这是啥?”

“我就没进过几日私塾,你问我啊?”

私语间,人已至近旁。

“元兴三年,西州筑堤,你夫依柳氏所言批划石料,这个命令不止给了他。”温明裳挑出妇人适才说的其中一件回话,可这话与其说是解释给她听,不如说是给乔禾的,“夫人所言不错,你夫恪尽职守夙兴夜寐,但可知就此一次,柳氏从中得利多少银两。”

她擡指比了个数,“三百万两纹银。”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西州此事不过微不足道的万中之一。

“吏胥不止他一人,亦有人不遵之。他们或许未有那般辛劳,但底线未失。”温明裳擡眸看乔禾,“你问我对错与否……那你父此行可堪称之立心立命否?”

簌簌风过,满庭落英。

慕奚擡眼见金桂落盏,擡指拨去后将手中文书递给慕长临,道:“册中所记,损银补记,各州亏空细查,绝不可放过分毫。”

核算官吏闻之错愕,试探着开口:“殿下,这恐怕难,先不说各州长短不一,便是这即时填补的日子,也是太短了!”

“世上事行之皆难。”慕长临把书册放到他身前,肃然道,“但皇姐所言极是,绝不可放过分毫,否则你我有何颜面去见旧日承一家胁迫之百姓?如何对得起宵衣旰食的各级官与吏?”

“可这银子……”

“若有疑缺,持内阁信物去姚氏家门调取。”姚言成迈步入内,拜过屋内众人后道,“二位殿下言尽至此,亲身躬行,你我僚属怎能惜身?”

慕奚看向窗外,颔首道:“今次必定彻查补缺,宽仁于此时不过徒增弊病,致使来日如柳氏一般心术不正者心怀侥幸。”

“我等声名不足惜,但今次,必将躬行于此。”

日光缓行,将至正中。

乔禾低下头不敢直视女官的眼睛。

温明裳深吸了口气,又道:“元兴七年,你父任中州城小吏,彼时柳氏庶子酒后狂言毁去城中经楼数卷拓本,过后州府来人问询他却闭口不谈此事……”

“纸笔之下是士人半生心血。”她轻声问,“这又当得起承圣贤之书吗?”

茶盏砸落,摔得粉碎。

纸页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恍然间好似六月飞霜。

翰林中人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沈知桐道:“你为同门者拒而不书其过,有何面目以见过往恩师!”

沈知桐当即一摔笔杆,冷声道:“何谓过?何人定论其过?今时今日你我皆难断人身后事,你便可说温明裳去南坊是为赶尽杀绝了?陛下诏命在前柳家罪有应得,她为三法司自当断之,何过之有?!”

那人涨红了脸,支吾这说不出话。

“你我同列翰林,为天下事著书立传,为的是后世可观典籍,可明真意!今日不论是我沈知桐还是尔等,来日黄土白骨可以无德无名无人传吾功过,但笔下每一个字,若失其实!”沈知桐环顾四下,慨然喝道,“那便会叫明珠蒙尘小人得志……待到百年之后———!”

她擡手指向门外,指着东南方金麟台的方向,“后世人会看着今日你我之谬,为今时英豪烙小人之名!让奸邪者享万代福祭!”

史笔如铁啊……再漫长灿烂的一生,落于青史之上也不过就是那粗粗半卷词章……

千古英豪事,留待后人书。

沈知桐颓然放下手,眼圈悄然红了。她不是崔德良的门生里最有天赋的那个,朝局纷扰,人心繁杂,她无意昔日寒门之争,于是崔德良对她说,那便入翰林吧。修得一世文章史册,也是为百代士人留星星之火,扶大梁国祚。

她记下了老师的那些话,也自此明了了这一世文心。所以今日不论他们要写的是不是温明裳,无论她与温明裳是否有同门之谊,笔下所记,必须字字皆实。

绝不可更改。

巷口桂花飘然而下。

温明裳擡手接了其中一朵,放到了乔禾手心里,道:“现今,你可还要问我你父过在何处?”

乔禾嘴唇翕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止你们,京中或是其余各处相似者数不胜数。”温明裳越过她们母女,走到人群前侧身而立,“决断三法司所下,字字皆实。若仍有异议,鸣冤鼓便在庭前。家母所行之事,尔等亦可。”

“但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指摘已成定局之事。”她看向乌泱泱的人群,擡起手弯身一拜,“是为了诸位。”

百姓们面面相觑,都不知此话何意。

“我知诸位气恼是为下官,是为家母含恨而终,此为其因,下官于情于理皆当拜谢。”温明裳拱手再拜,“但罪人伏法,万事已定!便不该再横生变故。诸位皆是好意我知,但她们母女今日,诸位既然看在眼里那么下官想问一问,若今日跪于此求我的是你们呢?”

“家母愿跪堂前,为的就是求一个公理昭彰,而非私论斗勇,诸位今下所为,已有悖此衷!”她陡然擡高声音,“世上公道不该由此而来,纸笔喉舌皆是杀人刀!我朝立国论法,其后更有林相定之易之,我等自当遵奉。故而下官今日俯首相求……”

“祸不及无辜,否则即为乱象之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诸位……勿让下官难做,勿让陛下难言,勿让家母亡魂难安——”

棋子轻落下,混着醒竹倾倒叮咚。

“阁老是如何断言,明裳她会如何行事的?”赵婧疏不解道。

崔德良微微一笑,道:“她心中有憎有恨,此乃人之常情。然情理之外存其心,她明白若是今日之风不止于此,那么来日这些纸笔喉舌便会成攻讦之利器。朝中若不思进取,只知权衡利弊,即便来日可正本清源亦失其道。是以可有个例,决不能成所谓‘蔚然之风’。”

“那孩子,为的不是一人一家,管的也不是口诛笔伐之下的‘无辜者’。她之所行,为的是,万代昌平。”

“你师当年愿一人远走却绝不同流合污,亦是守其心明其志啊……”

赵婧疏起身,又问道:“她一人,便一定能使众人散去吗?”

阁老摇头,笑言。

“她并非一人。”

“尸位素餐者金玉在外却早已糜烂腐朽,满身疮痍者却可凭本心之弥坚全旧日之乱象。那一代代的人哪,仰面见天地乾坤浩大,却仍愿俯首以佑涧边幽草……你、她,还有许许多多的后来者。”

“早已走在相同的道路上了。”

人潮涌动,私交之言不绝于耳。

洛清河就这样顶着一众目光走到了温明裳身边,擡手随之深拜,“昔年诸位为雁翎埋骨英杰挂灵以记,在下铭感于心。但今日在下亦愿以阖族之心向诸位请愿,喉舌之下,再勿轻断片语忠奸。”

“我代我妻,万谢。”

民巷的风终于停了。

茶肆里有人吃着茶,听罢抖开折扇笑道:“好本事啊。”

“若无昔年之变,或许我亦在其中?当真是有些羡慕得紧。”潘彦卓放下茶盏,敲着桌轻声喃喃道,“齐王该回来了吧?”

少年垂首点头道:“是,已经过了钦州,今冬之前定然回到。”

“好极。”潘彦卓抚掌一笑,“她们已备齐了中兴之臣,至于我么……”

“便来日赠她们一位盛世之君吧。”

围着的禁军也逐渐散去,各司其职。

那儿围着的本还有羽林,但不是城里东湖营的人。此刻他们的主子眼见着众人散去,不得已才下令遣散了众人。

洛清河在街口等着温明裳出来,她仰头见红叶簌簌,忽然想起那一夜温诗尔的那番话。木石的消弭不是那一场噩梦的结束。

温明裳拾级下阶,将将走到她面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

“温大人!”乔禾追出来,撑着膝喘了会儿气,“多谢你……”

温明裳垂眸笑了下,道:“国子监入学不易,你若来日登科,那才是真正的谢。”

“学生会记得今日大人所言。”乔禾低下头,“虽自知非高才国士,然四句在先,必不敢轻忘。”

她言罢再郑重一拜,也不敢看温明裳的反应,转头跑了回去。

温明裳侧过头看洛清河,发觉对方亦是勾唇笑了笑。

“今冬未有雪。”她仰起头。

“然寒已散了。”

肝好痛,中卷就到这结束(。

另外说一下横渠先生是张载,四句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里面转的几个画面是对这几句话的,虽然我写的不是很满意(摆

阁老的那句乾坤浩大是化用马一浮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原版放老地方了,id看专栏,我明明没写啥也就是滚轮胎啊(痛苦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