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
洛清河打马出城前遇着了专程候在侯府外的李驰全。此处离值房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他出现在此,显然是听闻洛清河回城后专程赶过来的。
两人互相见过礼,洛清河上下打量了这位是少卿一番,先行道:“李大人深夜来此,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驰全点点头,直言问道:“今日来寻将军,其实还是为着我给明裳的那封信。我知她身体抱恙一时难以归返,但……这些事恐怕还是得她亲自做决断才好。”
“大人的信,她是看过的。”洛清河沉吟须臾轻轻叹声,“柳氏倒台,不单旧局大改,有吏不知其过而助纣为虐者如何惩处,也的确是桩麻烦事。李大人的意思,我们皆知,但之于她而言,那些人毕竟是归入柳氏党羽的人,纵然是无心之失,也难辞其咎。”
这是过往数十年大梁朝局中积重难返的弊病,大厦倾覆,蝼蚁焉能安身立命。这些人或许品阶不高,但他们被笼罩于世族枝叶之下,世族在时被长久蒙蔽,去时也要被清算,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罚或不罚,其实没有个具体的章程,太多时候都是笔糊涂账,故而有不少趁乱谋私的,也就此挤走了所谓政敌。
可柳氏这一回却不止于此,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大到京城街巷皆在传闻,让不单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更让义愤填膺之辈将矛头转向了那些犯下无心之过的吏胥和他们的亲族。
大理寺这些时日接了不知多少桩这样的诉状,差役跑断了腿也只能平一时的愤懑。这些被世族张扬跋扈之辈长期压抑的怒火随着温诗尔的死,木石的毒而被彻底点燃了。
李驰全心力交瘁,三法司依法明断,可……本就不是大过错,怎能只因沾了个罪人名便赶尽杀绝?
那是酷吏所为啊!
“那些过失如何论处,其实三法司早有论调,婧疏回来,也是要为此事了断。”李驰全无奈地说,“可这些事易,民愤难。我去信问明裳,也是因为此事若有个解法,只有她能做,百姓觉得我们会包庇同朝为官者,而她不会,因为五伦之亲在先。”
可柳氏毕竟是真正的仇敌,他清楚温明裳的为人,却也明白此时让她为牵涉者开脱辩白,多少是为难人了。
“大人所忧,在下感佩,但这样的伤痕终归不是一时一刻可以消弭的。”洛清河自府兵手中结果马缰,冲他再一弯身,“还望大人给她一些时间想想吧。”
李驰全闻言垂首还礼,没再劝。
香炉中的香燃尽了,温明裳翻了个身睁开眼。垂帷半掩,月光从窗缝渗入其中,缀成缥缈的纱与雾。
鸟雀安眠,此刻四下无声。
温明裳撑起身,下床蹬靴披衣走到了书案前。笔尖的墨痕早已干透,散乱的文书堆叠着,字迹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她掌了灯,从书页里翻找除了那封被压在最底下的书信。边角被反复揉捏,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上头还有清晰可见的褶皱。
这封信被抽出来过好几回,又被重新塞进了底下,可即便是如此循环往复,看信人的心里还是不知如何做处。
温明裳捏着那封信倒回榻上,疲惫地擡起手臂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药谷的床榻没有京城宅邸的那么宽敞,可此刻一人卧于其上也觉得空落。边上无人,她也没续上安神的熏香,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随着安谧一并沉入深渊。可这场梦并不安稳,木石被驱散前的黑暗卷土重来,她向下俯瞰沉渊,觉得风声里夹杂的是无数的哭嚎,看不清面目的人一步步越过她走向悬崖。这些呼号不是冲她而来的,她此刻好似只是一缕游魂,看着数不清的无名之辈纵身跃下深渊。
寒意顺着脊骨窜上灵台,温明裳猛然睁眼,扭头径直撞入了自己最熟悉的那双眸子。
洛清河也是刚回来,她才掀了帘帐,看见香炉里空无一物还没来得及续便见着温明裳忽然惊醒。她轻轻眨眼,坐到床边去摸了摸温明裳的面颊,余光瞥见对方手上还紧紧攥着的书信时心中了然。
李驰全让她劝,可是这种事没法说。
“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温明裳无声地收紧了五指,她手心也出了汗,信纸被揉皱在了一处,让字迹慢慢晕染开。她的目光顺着洛清河的视线缓缓下移,怔愣地看向自己紧抓的手心。
如同被火灼烧一般,下一刻她猛然将那封信丢到了一旁。
洛清河沉默着拨开温明裳额前微湿的发,烛光下她的眼眸愈发清透明亮,像是高悬的星,闪烁间便能轻易划开长夜。她注视着榻上惊醒的人,耐心地等待着那双眼睛里的恍惚散尽,重新恢复往日的清明。
可当真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噩梦吗?洛清河微微直起身,探手想去够那封被扔远的书信,可下一刻,温明裳却突然用力拽住了她的衣襟,借由向后倒的力道把她拉入了床褥间。
洛清河小臂撑在瓷枕两侧,她微微侧头,顺势让蹭过来的唇落在了自己嘴角。
烛火压着眼尾朱砂的那点昳丽,可这一下却没口下留情。犬齿摩擦过柔软的唇瓣,尖锐的刺痛让洛清河没忍住眯起了眼睛。
这哪儿是吻,分明是在咬人。
温明裳擡起手搭在她颈侧,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她往边上推。这个动作让紧贴的方寸之地错开,却也让人被整个压进了被褥里。
两个人平日里唇色都浅淡,此刻背着烛火,却像是被光晕点缀上了鲜红水润的色泽。
温明裳胸口微微起伏着,她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白日里程秋白甚至都不让她在谷中随意走动。洛清河眸光闪烁,她不在京的时候不戴发冠,束发的发带这么一推搡已经开始松散。
从前断是没有这般强势的时候的。温明裳微微低头,在呼吸声里俯瞰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心里装着事,却也知道只要开了口,不论自己做什么洛清河都会点头。这件事说小便也太小了,小到几乎没有对错之分,便是放任随波逐流也不会是罪过。
似乎也本该如此,她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怀抱恻隐之心呢?她要做的明明是匡扶社稷的臣,而不是悲悯于怀的圣人啊!
可这样的想法在这双眼睛下无处遁形,让她平白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卑劣感。可是错在哪里,错在何处?
她此刻没有答案,但却不能将此避之一世。
直到最后雨露与星光将残缺的那点补全,最后落在碗底杯中映成了满溢的清光。满庭的浓雾随着这抹清光消散殆尽,向世人展露出早已铺就的路途。
外边的天已经泛起了亮光,烛火燃至尽头,露出最后一点白色的芯子。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都不想动弹。温明裳指尖微蜷,似乎还因着暑气出的汗带着湿意,她闷着声音,又问说:“那……以后呢?”
洛清河半睁着眼,玩闹一般把两个人散开缠在一处的发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她微微擡眸,好笑地用鼻音回:“嗯。”
像是某种藏匿的应允与肯定。
温明裳盯着她打的那个结没再吭声,但洛清河知道她听进去了其中的深意,不单只是这件事。
那封被遗落的书信在时隔多日后会有一个属于它的回音。
转眼暑气随秋风起而消。诏狱牢门大开,今日便是柳氏阖族伏诛之时,咸诚帝早前便有旨在先,道温明裳可于弃市同观监斩,只是议定之时将至,刑场却连个人影都未见着。
监刑的官吏擦着额角的汗,心说若是这位大人久病未归倒也罢了,可这前两日不是说人已回京了吗?怎得今日这杀母仇人伏诛,却是至今还未出现呢?
街边支起了茶摊,跑堂的小二穿梭在人群中,吆喝着奉上了粗泡的新茶。潘彦卓不疾不徐地将盏中热茶饮尽,听见脚步声才开口问。
“人呢?”
“南坊。”少年低声将探听到的消息告之,“有听着风声的也过去了,但长公主与端王在府商议旧册未动。翰林院今日要记此案,听闻就如何着笔一事前两日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沈知桐是她同门师姐,有吵嚷有不服皆是平常事。”潘彦卓没去评判这前半句,他在桌上放了碎银子,拂袖起身道,“走吧,咱们也去瞧一瞧那边的热闹。”
霜寒渐至,南坊地势低,此刻阶前还挂着夜里薄霜消融后的水迹。此时正是金桂飘香之际,民巷内已是满巷芬芳。
小童手里拿着一枝折下的新鲜秋桂,坐在小舍阶前跟自己玩耍。再往外走两步便是孩童奔走聚集之处,可此处门庭冷清,连这孩子却像是游离其外的人,起身也叫人退避三舍。
门前砖瓦上被人泼了各色的漆,有些似是新上的,触手上去还能抹去些痕迹,连孩子身上也沾了些去。小童却好似习以为常,她捏着手里的花枝,正打算起身去别处,却忽然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向此处而来。
她呆呆地看着来人近前,一时间连问声好都忘了。
墙下水迹犹新。温明裳于门前停步,低眉瞧见小童脸上也挂了些脏乱的漆。她屈膝蹲下,自袖中取了手帕出来,轻轻把面上的那些痕迹给擦了个干净。
“你家中人呢?”她收回手帕揣回袖中,问道。
小童这才回过神,连连退了几步向屋里软糯地出声喊人:“阿姊!有……有客!”
房门敞开着,里头闻声一阵凌乱的脆响。随即有个书生打扮的少女扶着头上的儒冠忙乱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新着墨的笔。她面上慌乱,连迎客的礼数都忘记讲,反倒先去看门前的小妹,活像是上门的不是客人,而是凶神恶煞的人牙子。
温明裳注意到她腰间坠着的牌,问道:“你是国子监的监生?”
她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连忙起身相拜道:“正是,学生乔禾,失礼之处还请客人海涵。学生……温大人?!”
“你认得我?”温明裳有些意外。
“……认得。”乔禾局促地低下头,“您是阁老门生,如今朝中近臣,如何能不认得?我……我读过大人的文章!还……还一度颇为神往……”
这话说得愈发小声,还不忘擡头匆匆瞥两眼温明裳,像是生怕冒犯到什么似的。
温明裳点了下头,顿了须臾又问:“既认得我,那今日我缘何来此,想来监生心里应当有数。”
“是。”乔禾整个人不自觉在发抖,她挡在妹妹前边,鼓起勇气去看温明裳,涩声答道,“是因我父他——”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堪入耳的讥讽与叱骂声回荡满巷,温明裳眉头微皱,侧眸看见乔禾已经迅速捂住了妹妹的耳朵。
她登时心下了然。
妇人身上原本合该得体的衣物在推搡下变得脏乱,她被推入巷口,迎面而来的人还在指着她骂:“你家人给柳氏当狗害死无辜的人,你们怎么还不随着那些腌臜玩意一同被砍了脑袋呢?!”
“就是!好好的官儿给害成那样,你们这些那什么……为虎作伥!都该死!”
眼见着妇人要被再度推倒,乔禾只得先松手往那头跑,“娘!”
这声呼喊很快淹没在了骂声中。她到底还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人,哪里比得上这些人,只能先一步挡在前头,好叫那些抛出的杂物不会砸到母亲头上。
妇人泪流满面,却无力辩解。
人群中有人趁乱挥拳相向,乔禾连忙擡手护住脸,可意料之中的拳头却并未落下来。人群似乎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窃窃私语声。
洛清河捏着动手男子的手臂,把他往后一推,道:“京中无端聚众且斗殴者是有违律法的,你不知吗?”
“你……”
洛清河回头看了眼门前的温明裳,回身摘了腰牌举起道:“在下禁军总督,洛清河。今日你们为何在此,三法司的人一清二楚,门外即是禁军。数月以来此等事数不胜数,诸位今日是看着柳氏逆贼人头落地方来此讨个公道。既然如此……”
她回身擡手指向温明裳,露了个笑说:“那位便是大理寺的温少卿,你们所讨的公道既是为她,何不听听她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洛氏在大梁声名显赫,但洛氏的人却少在京中,是以就连乔禾都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镇北将军,更遑论他人。一听此言,原本垂头的人们再度打起了精神。
“好!既然洛家的君侯在此,温大人也在,那就定然不会错!”
“温大人定是来惩处这些腌臜东西的!”
被乔禾护在身下的妇人闻言匆忙爬起,她嘴唇颤动着向前,擡臂指着温明裳涩声问:“你……大人何不宽仁啊!”
“娘……”乔禾忙上前搀扶,低声驳道,“那些是大理寺的判决,法度在前实在是……”
“什么法度!”妇人一把推开她,缓缓跪倒于地,痛哭道,“我夫虽非大员,但历来恪尽职守从未有半点逾矩之行,否则、否则我家缘何居于此而非城北贵居啊!”
她一面哭着,一面掰着手指将丈夫为官数年的行止一一说尽,哪年拒不贪墨,哪日病倒任中都说得分明。
百姓中早有听得烦闷的,他们想上前让人闭嘴,可洛清河就挡在他们中间,叫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温明裳耐着性子听她数落到柳氏下狱前,她向前迈了一步,开口却未驳斥,只是道:“夫人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