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1 / 2)

山川月 苏弦_ 2667 字 5个月前

旧梦

丹州北边连着苍郡,越过那一块的州郡线能瞧见高耸入云的燕山群峰,可除了这一面,州府内几乎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站在州郡边沿的望楼上,几乎可以将周遭所有尽收眼底。

这地方藏不住人。

守备军忙着各城的草药调度,早就忙得脚不沾地,望楼上挂了零星的几盏灯,目之所及皆是晦暗不明的光影。凉风穿巷,裹挟上说不清的森冷,像是要渗入骨缝的凉。

哨卡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这些时日连轴转,卡口的守备军面上皆是疲态,有人抱着刀靠在墙垛边垂着脑袋休憩,头顶的灯笼晃啊晃的,惨白一片。

夜半子时,更深阑静,瞧着有些瘆人。

人影在疯长的野草丛里一闪而过,他弯着腰,四肢并用爬过哨卡边缘低矮的阻隔。更深露重,连带着泥土也湿着,那些污秽粘连在衣衫上,却无人有心思顾念。守备军似是没听到,卡口边的军士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模样。

那人松了口气,他勉力支撑起身体,张口发出一阵鸟雀啼鸣之声,这些雀鸟在春时很是常见,不会惹人起疑。草丛里窸窣轻响,随着混进了风声里。

他挥臂招手示意同行者快些跟上,转头拨开野草向济州的方向快步疾行。他们仍旧不敢弄出大的动静,可州郡线近在眼前,只要穿过去……

火烛就是在此刻亮起的。

昏暗的小道在刹那间灯火通明,黑点自昏暗的夜空中俯冲而下,瞬息间压下无数草浪,让匿踪者无处遁形!

“跑——!”最先爬过卡口的男子骤然一声大喝,他在泥地里打了个滚避过了俯冲而下的战鹰,爬起来发疯一般向前狂奔。

背后有树枝碎裂的声响,脚步声轻得像是貍猫,但在黑夜里叫人毛骨悚然。他不敢回头,也无暇管那些同行者,刀锋好像就贴在颈侧,对生的欲望越过了四肢的酸软麻木,迫使他不断向前。

江水就在眼前,对岸便是济州。

望楼上的一点灯火似乎成了逼仄中的希冀,他眼睛亮起来,可不待多思,眼前阒然投下了一抹阴影。影子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快过脑中那些念想的是肋下的剧痛和骨裂的声音。

来人迎着他不闪不避,一脚把他踹了回去。

这一下力道太可怖了,猝不及防之下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他滚了好几圈摔了个狗啃泥,挣扎向后看,黑衣的军士握着火把,刀尖之下尽是那些悄然潜入的来客。

陷阱!这个念头终于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可惜太晚了。

剑刃贴着他的脸,威慑般拍了两下。

栖谣肩上沾了露水,濡湿一片,她带人追了一路,终于在此刻蹲到了阴沟里的老鼠,她擡头扫了眼在场擒下的人,冷声命令道。

“带回州府。”

温明裳醒时屋里不曾点灯,窗外的月光渗过窗缝落在床榻边,触手尽是满指清辉。木石的效用被慢慢抵消下去,重新蛰伏入深处。她睁眼时还有点愣神,侧过脸在昏暗中看见身侧的洛清河的时候才意识过来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此刻不知道几时了,屋外了无人声。温明裳微微侧过来些,盯着枕边人近在咫尺的眉眼,忍不住轻轻擡手过去蹭了一下她的眼睫。

洛清河这几日没怎么好好睡过,城内还能回驿馆,城外可供休息的只有临时支起来的营帐,但稍好些的都给染病的用了,守备军睡的都只是勉强可供挡风的那一批,她也不会例外。她在雁翎吃足了塞外的苦,忍耐与精力远胜过旁人,可再怎么强大也会有疲惫的一日,平常就算是轻轻碰一下,她也该醒了。

温明裳把手放下来,眼中难以自抑地浮现起心疼的神色。她睡了大半日,此时睡意消散,反倒格外清醒,若是从前,估摸着会当即爬起来将白日里欠着的案务处置妥帖,但今时今日却不了。

两个人抵足而眠,稍一动作便能将一贯浅眠的洛清河惊醒,她不敢大动作,只能稍微将软被往洛清河那边拉扯过去,谁成想不过刚擡起手臂,原本横在她颈下的手便将她往那边拉了过去。

温明裳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拽进了怀里,这才反应过来道:“阿然?”

洛清河没立时答她,她半睁开眼,眼底还有困意,却擡指搭在温明裳额角轻轻揉了揉,这好似只是个下意识的举动,却叫人看着无比熟稔。

温明裳看得心口发烫,半撑起身子擡手去遮她眼睛,说:“没事了,你接着睡。”

洛清河含糊地笑了声,把她手捉下来道:“醒了怎么不叫我?”

温明裳抿唇没答,她撑着软枕,披散的发跟着落在小臂上,在夜色里也显得黑白分明。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单薄的寝衣在昏暗中把某些东西遮得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

“怕你夜半惊梦,醒了也难受,不敢睡太深。”洛清河捏她耳垂,软声说,“你入夜那阵子头疼,在梦里反复喊着人,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阿娘。”

木石发作有间隙,真难受起来药也压不下去,只能靠自己硬熬。温明裳闻言眼皮耷拉下去,她记得昏沉里的痛苦。

事忙总会让她忘记过去的苦痛,但这不过是暂时的。

洛清河勾起一缕垂下来的发,一圈圈绕在自己指尖,轻声去问:“栖谣那边来信了,晌午前能回来。”

温明裳闻言来了精神,她重新躺下来,跟洛清河面对着面,“人抓着了?”

“嗯,但是还要审才能佐证猜想。”洛清河枕着手臂,“我让栖谣现将这事压下去了,走暗地里的打算。不过……人是往济州跑的。”

“……混账东西。”温明裳舌尖抵在齿尖,尝到了擦过的钝痛,“全都是人命……先生往常尚且说,他若不为家世所累,也是可得用的,可如今……当真是可笑至极。”

“孤注一掷,便要做好把自己送入日暮途穷的准备。”洛清河垂下眼,“五大家同气连枝,但不是牢不可破。阁老在京中是唯一一个可以左右柳氏命脉的人,兰芝或许不足为虑,但阁老一日坚持,柳家就不得翻身,他是关键。”

“所以老太爷一定会要见先生,但先生势必不会应允他的所求。”温明裳接过话,她在偶尔得空的喘息之机里把这件事琢磨了个透彻,人虽不在京中,但她手里握着根看不见的线,“木石尚且可拿到,宣景年间有记档的瘟疫自然不在话下。或许唯一不为人知的,是他们究竟在何时何地做出了这等悖逆之物。”

这些东西说轻可轻,毕竟有记档便有根治的方子,但若是重了去,今日可以是丹州,有一日也可以是长安。

这是一把弑君刀,一旦败露,无人能容。

“这就要看本家如何了。”洛清河道,“秋白那边的查档应当快了,至多拖到我们回京,她便能将那东西拿过来,届时如何处理看你。”

“不急。”温明裳缓缓吐出一口气,“等栖谣带人回来再做打算,既然动了手……我便没打算给他们再翻身的机会。只不过原本难断的是康乐伯的爵,可如今若是所证的皆能对上……那就不是爵的问题了。”

那就是诛九族的罪。

纵然咸诚帝有心宽待来求一个仁慈的名声,他也一定给姚氏一个交代,要给死在这场无妄之灾里的丹州百姓一个交代。

洛清河摸了摸她的脸没说话。

这里头余下的唯一一个问题,是温诗尔。罪责一旦下来,她如今被迎入柳家,虽无实却有名,保下来对温明裳而言不算难事,谁都想卖这个天子近臣一个人情,但真正叫人忧虑的仍旧是木石。

她并不担心柳文昌会对温诗尔下手,毕竟对方身边还跟着个高忱月,她担心的是温诗尔究竟还剩下多久。

“阿然?”约莫是久未听见她答话,温明裳出声唤了句。

“嗯?”洛清河回过神,她看着温明裳,轻眨了两下眼还是问了,“担心你娘吗?”

温明裳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咬了下唇角,最后闷闷地点了下头。

“她不愿说,我也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温明裳深吸一口气,“柳文昌此举或许连带着想要我的命,那么她身上的木石又该作何解,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