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1 / 2)

山川月 苏弦_ 2876 字 5个月前

王侯

州府的死命令是进城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这一点连自己人都不能例外。洛清河脱了衣让城门口负责盘查的大夫瞧了才敢入城,就怕万一出个什么意外。

屋子外摆着张条凳,温明裳坐在那儿闭眼小憩,她头疼得厉害,藏在宽袖下的掌骨初时还在无意识哆嗦,吃过药后勉强好了些。

“明裳……”赵君若蹲在她身旁,咬唇不忍道,“你去休息会儿吧,程姑娘当时不都吩咐了不让这么熬的。”

温明裳手里还捏着那朵山茶,她靠着墙睁眼,悄然收紧十指,佯装无碍道:“也就这几日了,京城的人也要到了。”

赵君若张口正要反驳,擡眼忽然就瞧见身后的垂帷被人掀开。

洛清河扣好箭袖,跟赵君若说:“小若,劳烦牵一下踏雪,这边我看着。”

这是支开人的意思。赵君若这才起身应了,走时还不忘连连回眸。

晴日高悬,层云聚拢,勉强遮去几分日影。

“不许告诉程姑娘。”温明裳抢在她前头说。

“告不告诉,她一碰脉象便猜得到,还指望瞒着大夫?”洛清河蹲下来,摊开手心捏了捏她发冷的指尖,轻声道,“难受得厉害吗?”

木石无解,此事也不好让人知晓,连药王谷的医者都难以一次根治的东西,还是别劳烦城里为疫病奔走的大夫了。

温明裳摇头,“刚吃了药,好些了。外边如何了?”

到这个时候先问的还是具体的灾情。

洛清河定定地看了她一阵,微微使力把人拉起来,道:“路上说,先带你回去。小若说得对,你这样不能再熬了。”

城门前往来寥寥,却也不是无人注视。她当着这些目光背过身,不容置喙般在温明裳面前稍稍弯了腰。

温明裳扫了眼猛然怔神的官差,又看了看眼前的洛清河,迟疑了须臾上前环住了她的脖子。

微沉的呼吸轻轻拍打在耳廓边,有些发痒。

洛清河轻松地把她背了起来。她穿习惯了雁翎的重甲,这点重量其实算不了什么,甚至起身的那一刹,她还分神想着说这人实在是轻得过分。

两个人一时间皆是无言,头顶的日光穿透云层,给垂在肩头的长发铺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芒。温明裳垂着脑袋,将半张脸埋入肩头,她在这个角度看不见洛清河的表情,但脸颊贴在颈侧,能清晰地听见一下下跃动的心跳。

紧贴的脊背没有那么宽阔,洛清河个高但也是个女子。可有些东西不是所谓宽厚便能给的,有的人在这里便胜过人间无数。

守备军在外跑了多久,洛清河也就在外面待了多久,这个时候没人有心情捯饬自己,更别说是那些贵家惯有的熏香。侯府里常点着的那种檀木香快散尽了,余下的是晨露和泥土混在一处的气息,但不难闻,温明裳没再问关于外面的事情,她安静地呼吸着近在咫尺的气息,好像能在无声里攫取对抗病痛的力量。

“想睡吗?”约莫是就没听见她说话,洛清河微微侧过头问了句。

垂下的小辫轻轻扫过面颊。

温明裳轻轻摇头,她微微敛着眼帘,拿额头去蹭洛清河的脸颊,过了半晌才闷声说:“疼。”

洛清河脚步一顿,放轻了声音问她:“头疼吗?”

“嗯……”温明裳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收紧了点环着脖颈的手臂,听着鞋履嗒嗒踩过青石板的声响,“很累。”

她也数不清这么大半个月下来自己究竟每日能睡多久。

衙门倒下的人从来不止是因着疫病。她们是官,是诸多百姓眼里顶着擎天柱石的人,即便再多疲累也得咬牙忍着。

洛清河把她往上背了点,她唇线微抿着,在看不见的地方露出隐晦的疼惜,可等到再开口,话音仍旧是柔的:“那闭上眼。”

这一路并不颠簸,丹州不缺银子,街巷皆是平整的。洛清河走得慢了许多,为的就是背着的人能舒服些。越往驿馆走越显得寂若无人,飞燕落上重檐,隔着弯曲的民巷传来啁啾低鸣。

等到了驿馆人已经睡着了。

跑堂的小役都调去了隔着的那片宅子,驿馆里也只有管着餐食的时候才能见着人。许多官吏此刻都没回来,里头空空荡荡的。柳木的枝条无人打理,在雨后疯长,几乎垂到了荷塘的水面,一眼望去满目苍翠。

洛清河把人放倒在床榻上,扯过被褥前不忘掀起袖口看了眼藏在下边的肌肤。

还好,不曾起疹子。州府内时刻有人熬草药,比外边安全得多。

赵君若后脚跟着进来,她懂事地没去吵人,在回廊下将衙门那边的情况简要说了。

“我知道了。”洛清河背着人才敢露出点疲态来,她揉着眉心,等了片刻才回复说,“跟同知说,泉通那边我想法子,不要再问温大人。这一路有的是瞧见我背她回来的人,同知也能才道因由。”

赵君若点头应了声是,走前迟疑了一下多问了句:“洛将军……那个,栖谣姐姐那边还没消息吗?”

“嗯?”洛清河微怔,不免多看了她两眼,“没有,不过应当快了。你寻她有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姑娘吐舌,转头往门口走,不忘道,“那等她回来再说吧!将军记得看好明裳!”

有的时候真不知赵婧疏那个性子是怎么养出来这样的徒弟的。洛清河失笑摇头,回身进屋去换了身衣裳。

送来的汤药被放在了炉火上温着,其实已经过了冷的时候,但为了温明裳着想,屋里的火盆仍旧没撤,此刻烘烤着,叫人觉得燥。

洛清河没披外衫坐在床边,她不敢睡,没起疹自然是好事,可若是起热也麻烦,只能这么动也不动地守着。冰凉的指骨被她握在了手心里,过了许久才回暖。木石的发作是有时间的,熬过这一次,再有程秋白配的药,能再撑一段日子。

可这东西再不能拖了,否则日后不知会有多少弊病。

她靠在床头,在这个时候想起远在京城的温诗尔来。衙门的人忙着对抗突起的时疫,来由都得日后再查,所以只有她们这些从京城出来的人会怀疑到柳家身上。

可这太丧心病狂了。

阁老昔日尚且说柳文昌存了一丝良知,只是碍于家世所迫,可若怀疑成真……这怕是比之虫豸尚且不如。

那温诗尔呢?此刻消息闭锁,她在京城要走的那一步棋,又落了吗?她对柳文昌的所行又知道多少?

洛清河不敢去猜。

还有泉通。京城那边的确让人来了,可主事的只可能在州府,内阁根本没点人去泉通,这不是阁老的意思,是咸诚帝听了众多奏报后的决断。

看似没有放弃泉通,实则将这个选择重新推回给了下边的人。他下了旨,日后便没让指摘天子无能,只会唾骂为官者茍且偷生不顾苍生社稷。

但谁不怕死?京城来的人必定是不愿意去的,丹州自己的人……能填进去的都填进去了,除了一个人。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鬓边的发散落在脸颊边。洛清河低眸,伸手去拨开了挡住眉目的碎发。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万籁俱静里俯身轻吻温明裳的额角。

驿馆的门就是在此时被敲响的,动静不大,隔着垂帷能看见屋外站着个单薄的影子。

洛清河掖了下被角,起身掀帘出去。

院中空荡,人影背对着她站着,甩开的折扇微微擡起,像是为了遮蔽日光。听到脚步声渐近,院中人刷地一下阖上了扇子侧过身。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洛清河眯起眼睛打量慕长卿。

这段时间城中人都不好过,但王府应当是还好的,可眼前这人的模样仍旧是憔悴了许多,也不知她跑去了哪儿。

“来跟你商量一件事。”慕长卿收敛了往日的佻达,她目光敛着,半是玩笑般问,“洛清河,你怕死吗?”

洛清河眸光闪烁,有些不明意味地看她。

慕长卿也没打算等她回答,她仰起头凝视着刺目的日轮,柳木层叠的影子落在足下。她在阴影里站得太久了,踏入光晕中都觉得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