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1 / 2)

山川月 苏弦_ 2253 字 5个月前

独占

夜雨滂沱,低矮处的河水漫上来,将一小片杂草丛生的山洼淹没。这一片群山连绵,但山势不高,山间又有地热,京中许多权贵人家早年都想着在这边辟座庄子以供玩乐,只不过再往北走就临了乌灵河,那附近有兵轮值戍守,总让人觉着像是眼线。

再加上后来翠微营改换了驻防地,俨然东西和皇陵连成了一条线,再于此处建庄子多少有点把享乐之所放在历代君王眼皮子底下的意思,许多人这才就自此打消了念头。

太宰年间,先帝以护国有功为名,将这片地方当作恩赏赏给了洛氏。只不过靖安府出来的洛氏儿女少有耽于享乐的,工部虽依着天子的诏令建了庄子,但这地方一直鲜少有人问津,除开年年打理,几乎都是空置,连个下人都没有。

洛清河今夜将温明裳带来了此处。

子时已过,这地方不比城中,路上没挂灯笼,也没个地方点火烛,一片漆黑着,上山的山道都泥泞难行,唯有向上能依稀山上雨雾中透着的一点光亮。

那是宅子外新挂上去的一盏灯。

踏雪被随意拴在了外边,屋檐延展出去,它自己会找地方躲着这场雨,不用去担心这场雨会冻着它。海东青落在了边上的重檐下,它拍打着翅膀把湿漉漉的翎羽甩干,将脑袋埋在了翅膀下假寐。

洛清河擡手把湿透了的额发拨到了一侧,她没管自己身上湿成了什么样子,牵着温明裳径直入了主屋。这地方半月前才打理过,倒是什么都不缺,她将炭火点燃,绕进去拿了两身干净衣裳出来。

“先把衣裳脱了。”洛清河解开了兜在她身上的斗篷,水珠窸窸窣窣地坠在地上跌了个粉碎,将干燥的地面濡开深色是湿痕。

温明裳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她指尖都是冰凉的,擡手去解自己外衫的动作也变得迟缓。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像是冲刷去了所有的痕迹,也叫人辨不清究竟是流过的泪还是过分凛冽的风让眼尾的添了那点红。

衣衫剥落坠地的声响伴着雨声。

洛清河背着身换衣,她没有遮掩,背后清晰交错纵横的疤痕便能被纳入眼底。温明裳迟钝地擡起头,里衣的系带甚至都没系上,她在下一刻忽然抓住了洛清河的手腕。

昏黄的烛火将肌肤衬得惨白,洛清河刚回过头就被她死拽住衣领,她向后退了半步,抵在了墙边。

冰冷的唇贴上来,呼吸间似乎都带不起分毫的温度,这个吻像是宣泄,没有丝毫的章法,甚至称得上狠厉与粗暴。温明裳睁着眼睛,眸子晦暗不明。她们之间从没有这样粗暴的亲吻,每一步尽是温柔与克制,可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几乎可以在顷刻间击碎任何一个人包裹在外的盔甲。

可温明裳仍旧选择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半点怯弱都不曾露给旁人看。

除了洛清河。

洛清河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紧贴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没有动,任由温明裳扣着她。身体的温度在缓慢回暖,她敛着眸子,长而卷的睫毛颤动的时候像是小扇般扫过温明裳的眼帘,她把所有尽数交给温明裳,衔着唇舌毫无反抗,将无声的悲戚与痛苦尽数包容。

哪怕唇上隐隐觉得刺痛。

温明裳胸口起伏,她退开方寸,唇瓣染上薄红,在呼吸间轻抿。

洛清河微微低头,跟她额头相抵。捏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终于松开,她却没让人放下,反而将冰凉的指骨藏进了自己手心。

“我……”温明裳闭上眼,那些话卡在喉间,她仿佛在霎那间丧失了所有的言语,可触手可及的温度那样真实,她紧咬着唇,在雨声里默然垂泪,再开口时只有简单的一句,“我想到了所有的事情。”

洛清河抿起唇,她抓着温明裳的手上移,慢慢贴在自己侧颈。她张开怀抱将人紧紧抱在怀中,轻声道:“嗯,我在听。”

温明裳张开手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她颤抖着唇,呼吸喷薄间终于忍不住哽咽:“我知道她会走,我知道一定事出有因,但是……但是……”

泪水悄然沾湿衣襟。

洛清河摸着她濡湿的发,柔软的唇落在她脸颊上,一点点吻去苦涩的泪水,“我知道,阿颜,我明白的。”

她从来痛恨的都是自己的无能为力。从少年时的寄人篱下到如今唯一的软肋受制于人,她学会收敛自己内心的憎恨,但人所能承受的苦痛从来都有界限。

懂得,不代表能释怀。

温明裳给了兰芝走出噩梦的道路,却眼睁睁地看着无边的迷雾在自己眼前蔓延开。她用最清醒冷静的面具束缚住了玉碎那一刻喷涌而出的恨意,骗过了所有人,但人内心深处的憎恨是一把无柄无鞘的刀,外人无法主宰,自己握上去亦是鲜血淋漓。

柳家摧枯拉朽般的崩裂就是一个开端。在看见柳文昌惊慌失措的刹那,她心中弥漫的是无尽的快意。但她在其后关上门静坐时敏锐的意识到,即便其中有无辜者随之一同遭受牵连,那一刻在自己心中这些人也不过形同蝼蚁,死有余辜。

不该如此的。

为欲望和憎恨操纵的人都是疯子,她不会放任自己坠入淤泥深处,可这太痛苦了。

为什么明明人所求不多,还是注定要失去呢?她在无人的大雨里露出迷惘,究竟是自己做的不够,还是这世道本就如此?

凭什么呢?

而这缕逸散出的恨与痛消散在她抓住洛清河的那一瞬间。洛清河不怕她,不怕这种可能会毁去所有的恨。这一束月光像是在寂静无声里撕开了所有的雾霭,驱散了所有挡在眼前的噩梦。那双眼睛里没有抗拒和恐惧,只有澄澈如水的柔情。

洛清河在抚过她的发的每一刻都在告诉她,这里仍旧有她能抓到的东西,有什么仍旧属于她,长久不变。

于是这把刀被悄无声息地压回了最深处。

雨雾氤氲,这地方地热充沛,每年打理皆少不了修葺内舍的温泉,以往洛清河来时不大用得着,今日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她自个儿倒是不打紧,只是温明裳身子本就弱于常人,这场冷雨实在是来得太不是时候。

边缘的石壁被打磨得细腻,洛清河背靠着光滑的石壁,带着人一同沉入水中。温明裳体寒,洛清河一路上抱着她也不见好,这么整个人泡在汤池里,才终于是慢慢回了暖。

外衫被挂在进门处的木施上,她们就着里衣泡在里边,洛清河背靠着被打磨细腻的石壁,温明裳就势坐在她腿上。

洛清河掬起一捧水,一点点浇到她颈侧。

温明裳低下头任由她动作,那些积压的情绪在长久的沉寂里中得到了宣泄,她哭过一场,眼底的晦暗才终是缓缓散去。

烟霭弥散,在夜雨不成调的敲打中将人层层包裹,让莹白如玉的每一寸肌肤向下延展时藏进了水色浮光里。

洛清河碰着她颈侧的肌肤,在觉察到回温后才擡起眸子。温明裳也在看她,她们在雨声里四目相对。轻薄的里衣遮不住太多东西,浸润了热泉现着如丝的透,莫名叫人生出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