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1 / 2)

山川月 苏弦_ 3946 字 5个月前

登闻

开朝之后各大衙门陆续开印,年节休沐时累积的案宗不算多,一桩桩清下来倒也不会麻烦。谁都知道这个时节忙碌的是内阁与六部,春时策的修订影响这一年的国策,马虎不得。三法司算得上偶有闲暇的地方,麻利些整理完累积的档册,官吏们还有闲心跟同僚早些挂牌去喝上一杯茶。

开春第十日照例有朝会,到了品阶的官吏早时都不在办事房,只余下一些小吏操办常务。今日天儿不大好,头顶的阴云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还未散。京兆尹衙门这边视野开阔,年长些的禁军巡视时看了两眼,转头嘱咐年轻的军士说下了差早些回家去,恐是夜里要下雨。

春雨贵如油,但京城这几日夜里还凉,保不齐雨夹着雪一同下来,那种滋味可不大好受。

这般说着,巡视的行伍正要朝下走,忽然见着眼前一个人影缓步行来。

是个面容虚白的女子。

他们都没当回事,只是在错身而过的下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军士们脚步皆是一顿,回首相望的的刹那,鼓槌再度落下发出闷响。

年长的那位禁军倏然间瞪大了眼。

“那是……鸣冤鼓啊!”

这阵鼓声震得民巷各处都清晰可闻,像是在无形中撕开了某种粉饰太平多年的绣布,引得诸人在瞬息间驻足以望。

但这旌鼓声声敲不醒沉寂的城东权贵,也传不到大内之上的巍巍宫墙。

开朝议事已至尾声,内宦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大臣们俯首再拜,纷纷散去。

温明裳没和大理寺的同僚一道走,她只身一人落在后头,等的是崔德良。

春时策繁复,崔德良身边自然围着不少六部的大臣,姚言成也跟在他身侧,比他先一步看见人潮里的温明裳。

“先生。”他低唤了声,“那边……”

周遭的大臣听到些响动,也有几个往那头看过去。

温明裳淡淡一笑,擡手朝着崔德良那边微微躬身一拜。

师徒二人的目光短暂交错,崔德良微微颔首,像是如常地受了她这一礼。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百官宴后便叫人猜度,今日这一遭又像是冰释前嫌,一人不计弟子顶撞无礼,一人退让赔罪,更叫许多人拿捏不准这之间的师生情谊究竟有多重。

而工部那头的人也只敢匆匆看这一眼。

宫外等候多时的太监搓着手,见到人出来连忙上前道:“哎哟,咱家有礼,拜见温少卿了。”

温明裳含笑回了他一礼,道:“公公不必多礼,在此久候,可是有事?”

她本就是近臣,有宫中内宦传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天心难测,没人敢旁听究竟天子有什么话要私下告知于人,于是原本同行的朝臣尽皆带着笑快步散去。

“欸,少卿可别打趣了。”太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细缝,凑近了小声道,“大人的赏这不还没着落嘛?圣上口谕,今日正午便为大人了了这一桩心事!唯恐大人忧心……这不,才叫咱家来提前知会一声!”

温明裳闻言目光也带了笑,拱手道:“有劳公公多走一趟。还望替下官拜谢天恩,来日若是得闲,下官请公公吃酒。”

宫里管事的太监权柄大小全看君王的心思,真要大起来,羽林统领都要给他们点头哈腰,即便当朝天子没有此意,这些人出现的时候多也带了君王之意,不论背地里怎么骂阉人,面子上的和气还是要给。

那太监开怀地受了她这礼,又奉承了几句才离去。

赵君若替她掀了车帘,她如今跟栖谣日夜轮值,也不必去大理寺那边挂牌,倒是清闲了许多。

温明裳上了车,往外看了眼日晷依稀的影子,问道:“现下……几时了?”

“辰时已过。”赵君若答道,“明裳,我来时……兰芝已经走了。夫人今日倒是没什么,我看着她用过了程大夫的药,脸色好多了。”

“嗯。”温明裳点了头,“如此算来……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京兆尹府的鸣冤鼓已有十年不曾有人敲过了。”赵君若担忧道,“这样突然敲一遭……真的可以吗?兰芝奴籍已去,若是出什么意外,我怕……”

“若是只有她一人,自然是蚍蜉撼树。”温明裳指尖蹭着手腕,赵君若视线下移才发觉她今日解了惯常带着的那根系绳,换的是个坠着素牌的挂绳。这物什应该是挂在小童脖子上的,但这么缠两下挂在手腕上倒也不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只是这样素的玉牌……

温明裳没在意她的视线,只是继续道:“其实不止京兆尹府有鸣冤鼓,御史台也有,太宰年间最忌结党,先帝连太极殿前都放了登闻鼓,一时间鸣冤上奏蔚然成风,成一朝清廉气象,也是一时佳话。”

“可……那是太宰年了。”赵君若耷拉下眼眉,赌气一般揪着自己的袍角,“如今的圣上……不论是鸣冤鼓还是殿前登闻,都好似镜花水月,不过摆设。”

温明裳笑笑,轻描淡写道:“但若是太宰旧臣重拾此风,你觉得陛下会不会理会呢?”

“太宰的旧臣?”赵君若怔然,“如今朝中的太宰旧臣还能……阁老?明裳,你是想……”

“兰芝想走,我从来都不拦着,只不过是换个方式对付人。”温明裳眸光微敛,靛青的朝服很干净。此刻明明街上的雪早已融了,雪水跟尘泥混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污浊,可她不论是站在街上还是此刻端坐在马车里,都像是高山之上不沾尘世的霜雪。

“我不知道柳文钊对她做过什么,但至今这个名字难以宣之于口,午夜梦回便会成经年的噩梦。”她指骨微蜷,整个人像是笼在昏沉的光影里,“撕去奴籍放她自由,但这些噩梦仍旧会禁锢住人的心,她仍旧飞不出樊笼。”

赵君若下意识坐正了身子,反应过来道:“你的意思是,柳家施加于她头上的恶事,需得让她自己去报这个仇?”

“那得看她想与不想。”温明裳眼尾微弯,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我只是给了她一条走出噩梦的路,是要自个儿出来还是由人引路,得看她自己。陛下的旨意正午到,咱们还有些时间……小若,你回去后将我写好的那份折子拿去内阁,在那边候着便好。对了,我昨日同黎叔说过了,留几个府卫去京兆尹府看着,以免今日过后狗急跳墙。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之后一起去看看兰芝。”

赵君若点头,留神多问了句:“那你待会儿归家后记着让黎叔早做准备,栖谣白日里不在,我又要走,今日不太平的。”

温明裳却只是笑,没应这句话。

侯府在旁,这话其实也不过是提醒,就算温明裳忘了也不打紧,故而赵君若也没去在意她的情态。

若是她留神些,轻易便能发觉今日黎辕并不在府上。侯府的卫仍在,洛清河把他们交给了温明裳调配,可温明裳给他们的命令是闭门入府,即便听闻响动也不必出来。

明面上的宅邸只剩下了她与温诗尔两个人。

大理寺还需上差,温诗尔对她突然回来略感惊讶,“颜儿?怎得突然回来?今日无事吗?”

温明裳在她身侧坐下,乖巧笑道:“不忙,便回来待半日。阿娘今日……可真好看。”

温诗尔平日里的衣裳素净,她自从离了烟柳巷便再不着艳色,若是旁人来看,早已瞧不出早年为乐籍的出身。

但她今日却着的是件桃红春衫。

“净瞎说。”温诗尔拍了拍她的额头,摇头道,“阿娘老了……”

“怎会是瞎说?”温明裳微擡手臂,衣袖滑落下去,露出手腕坠着的玉牌,她像是不经意般捧着自己的脸颊,学着年幼时的模样软声道,“阿娘还有许多时日呢。”

光晕自窗帷穿透镜边花木散落入玉,腕骨轻轻摇晃便能折射出莹白的暖光,温诗尔眼眸依旧柔和,她没有去问今日为何想起戴这块玉牌,但温明裳知道她定然将之收入了眼中。

光影腾挪,温明裳在无声里慢慢趴在桌边,像许多年前一般看着母亲一针一线将帕子上的白梅绣得栩栩如生。

院子里的那颗梅树早已凋花换叶,小院中满目青翠可人。

温明裳垂下眼,她没有再说话,屋内一时间安谧静默,可越是安静,她心中的忐忑与不安便如同潮水缓慢拍打而上。

这不到两个时辰,不是留给旁人的,是留给她和温诗尔的。

可直到日影凝至一处,汇成灰黑的一点,温诗尔也只是放下了那张绣好的手帕,没再说一个字。

温明裳撑着桌沿缓缓起身过去推开了房门。

春时的凉风倒灌而入,把她的衣袖吹得向后散开。

温明裳在这个时候遽然回眸,院门处内宦的高呼接旨声同时而起,惊起了树梢筑巢的飞燕。

宅中的护卫拉开了大门,闻声掀袍跪伏于地。

“温少卿。”太监笑眯眯地跟她见礼,轻声道,“这问话,还是您自个儿来为好吧?”

温明裳微微颔首,她背对着稀薄的光,向着缓步走出门的温诗尔道:“阿娘,您可愿留下?自此……你我不必再承柳氏之名。”

温诗尔安静地看着她,那束目光依旧柔软。

这是家事,内宦不过是传话的人,自然侧身站在一旁。

温明裳嘴唇微动,她解下了手腕的绳结,将玉牌捏在掌心。

温诗尔轻轻叹了口气。

长街马蹄声遽起。

“且慢!”

温明裳侧过身,正好看见柳文昌翻身下马。慕长临的详报已经呈报内阁,罚了柳文昌一年年俸,其余惩处倒是不曾有,还是让人官复原职。今早的朝会他称病未去,再见这一面却不是官服加身,而是大红喜服。

那红色刺得温明裳眼睛疼。

周遭随行围观的宫人皆是愕然,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迎亲队伍究竟是为何。

温明裳往后看了眼,在人群里瞧见了几张熟悉的脸。

“柳大人。”她哂笑了声,“何意?”

柳文昌看了她一眼,轻叹道:“裳儿,我……”

温明裳却不领他的情,只一拂袖道:“柳大人,有话直说,不必惹人误会。今日陛下在此宣旨,大人是要一同听旨不成?”

“天恩不可违。”柳文昌眉头微拧,开口却已平静,“既是旨意,那便让该接之人接了,不就成了?”

温明裳眸光冷凝,早春尚寒,她捏着玉牌的手心却已经见了汗。

大概这世上没有比这更不像接亲的队伍了,没有礼乐,未曾商定嫁衣红裳,空凭一身不知何时穿过的喜服便想粉饰太平,可藏在其下的不过是利益的交换。

所有的目光凝结在了内宅的妇人身上。

温诗尔擡起手将鬓发挽到耳后,左耳的珠坠也跟着轻轻摇动。她已不是从前盛名满京的乐伶,可举手投足仍见当年风采,旁观的人群中有人轻声叹息,心道若是寻常女子也好啊,那也不会闹到如今的局面。

她向内宦盈盈一拜,轻声细语地开口:“妾身拜谢圣上天恩,只惜此身福薄,恐难消受。”

此言一出,宫中的内宦闻之色变,连忙道:“夫人的意思是,这旨意……”他的目光不住地往温明裳身上瞟,想要求得一个准话,可是温明裳却不曾看他一眼。

温诗尔笑得柔,但话音却是心意已决,“恕不敢受。”

这……那太监一时间手足无措,来时咸诚帝亲口详说的旨意,本不该有错,这怎么……还有人当真拒绝领受的呢?

一边是如日中天的亲生骨肉,一面是苛待多年的旧日情郎,这该怎么选谁不晓得啊!

怎么偏偏就……

柳文昌面色如常,他向前半步,立于阶下,道:“既然心意已定,公公自可回去向陛下复命。这之后,应当是下官家事了。”

太监尴尬赔笑,小心翼翼地去看温明裳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