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盏
肃杀冷寂的气氛似乎在最后一个字点地时骤然间烟消云散。
影卫压低了帷帽,退回了假山的阴影里。
咸诚帝带着她继续往内宫中走,不知是不是因着今日的灯太亮,举目四望都看不见星。他听着风声,和缓着语气侧目跟温明裳讲:“先帝一代雄主,一生雄才大略,东南有商路,西定西域三十六国,他不畏一家独大的军权,因着那时苏家尚有一位西域都统可领西境与北地铁骑分庭抗礼!可朕之一朝,大不相同了……”
“北燕的狼很危险,可他们自宣景年间后再没有一位能够统辖王帐的大君,如今空挂虚名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狼骑年年来势汹汹,可他们始终越不过铁骑的防线。你以为为何会有四脚蛇的名字?北燕早已是日暮西山。”
塘前花木凝冰,羽箭散落入湖水,箭镞都结了霜。温明裳听见他提及四脚蛇才擡起头,淡声说:“陛下所见深远,臣所不能及。”
咸诚帝却是微微一哂,道:“洛家世代征战,与北燕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可十二万铁骑一朝调度便是劳民伤财,为天下百姓着想,也绝不可让我朝先起战事。只可惜这个道理……清河怕是难茍同。她有与你提起过此事吗?”
温明裳微微颔首,倒也不瞒着:“提过几回,如陛下所言……将军确有此意,道是一劳永逸之法。”
“她这是一劳永逸了。”咸诚帝摇头叹息道,“可朝中该如何封赏?百年军功,灭国之能,是该封公还是封个异姓王?这些算得干净吗?宣景帝为何只封洛氏侯位,不恰是因着唯恐一朝功高难封吗?”
“这都是打算丢给朕来解决的烫手山芋啊……”
“陛下。”温明裳微微躬身,面露犹豫道,“臣有一事不明,可否斗胆相问?”
“问。”
“四脚蛇。”温明裳直视天子的眼睛,“所计者甚多,为何陛下单择其一呢?今日臣问起时,镇北将军似对其颇为忌惮。”
“她应当同你讲明了这些人从何而来吧?”咸诚帝却是笑起来,饱含深意地看她一眼,“此为交战地密辛,能如实相告……洛氏无愧有情深之名,她对你倒是动了真情。若是知道你这般行事,不知可会心寒?”
他仍旧心有疑窦,但这份疑窦不是温明裳本身,而是崔德良的教导。
虽说温明裳说过自己志不在君子,可问还是要问的。
“……将军要的,臣给不了。”温明裳指尖微颤,硬着心肠道,“陛下知臣在朝中立于何处。洛氏情深,可臣不信情深。情字没有那样了不起,微臣的母亲便是那前车之鉴。臣对将军感佩,却……却做不得如她那般的大义炳然。”
她话音微顿,在短暂的静默后嘶声笑开。咸诚帝看着她微微皱了眉,他在这一瞬拿捏不准这种莫名地颓唐究竟从何而来,眼前的女官说得那样情真意切,她未必对人无情,可这些话她依旧说得出口,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她身形单薄到拿不起刀剑,但是在这一刻林园枯木的阴影张扬地落在她脸上,她自己就好似一把被人打磨得锋芒毕露的刀刃。这把刀没有柄与鞘,一旦握上去就必然是鲜血淋漓。
咸诚帝喉咙滚动,他莫名觉得危险,却在下一瞬陡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他害怕这种不定,却又渴望有这样一个人为他所用。
因为她有弱点,有野心,却也不失明辨之能。
她是个能一眼望穿的人。
“一场床笫之欢不过朝夕,改变不了分毫的结局。”温明裳在笑过后为这个问题落下了最终的回答,“这京中……从不缺有心人。”
“不错。”咸诚帝赞许般颔首,“来日功成名就,不论是佳人还是何样的俏郎君,何愁没有呢?卿若想要,朕便赏你,如何?”
温明裳只是含笑点头,道:“陛下的疑问臣已言尽,还请陛下为臣解臣之惑。”
“好。”咸诚帝道,“你知这些人叫俄苏里,便该知北燕拓跋焘给了这些人何样的允诺,可这些允诺……朕难道给不起吗?他们生得像我大梁子民,为何做不得真正的大梁子民?”
温明裳闻言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与她们原先的猜测不谋而合。
“俄苏里是死间,可为北燕所用,也可为朕所用。”咸诚帝没注意到她眼底的神色变化,只是自信道,“这朝野上下肃清,若是明不得,那便取此道!阁老曾与朕言明朝中利害,而今皇子公主手中权柄令心有不臣者人心各异,正是最好的时候。”
“北燕以为给了我大梁一把刀,殊不知这把刀未必安分。威逼或利诱,不过是行事手腕,在我大梁京城……还无人能逃脱金羽玄卫的眼睛。”
言下之意,他知晓所有俄苏里的藏身之所。
温明裳口中称颂天子,暗自将此事记了下来。
寒夜凄清,月华西沉。
咸诚帝看了眼月色,转头道:“好了,此事到此,切莫声张,朕昔日予你信鸽音哨,今日起也可用作玄卫之唤。此为其一。其二,济州之事三郎已将细则呈报于朕,那日朝上给你的封赏还未定……”
“你想要什么?”
温明裳淡淡笑笑,直言道:“请陛下出面……还臣母亲的自由。”
“只有此?”咸诚帝反问道,“此等功绩便是提你官位也理所应当,不求旁的了?”
“不求。”温明裳低眸,“臣唯有此请。至于官位……陛下两年之内接连拔擢已是圣恩,再多恐不合往例,有损圣名。来日方长,臣不急于此一时。”
大理寺少卿再往上提……那个位子不该由她来坐,有人比她更合适。京官再往上走,大多官吏调任地方做几年布政使积攒资历,但此时若是应了,难保不是东南三州。
“也罢。”咸诚帝又看看她,“卿应知这大理寺不可长留,朕前几日还在思量……日后要调你去哪一处领布政使之职。可惜了,钦州再过几年在赵卿辖下便可复昔日太平,应当用不着你。朕倒是好奇,温卿可有属意之处?”
温明裳心口一跳,她想起了白日里看过的那份禁军的巡防册。她顶着天子的目光,故作思量状片刻答道:“沧州。”
“哦?为何不是……燕州?”
“沧州往上乃天险,与北燕狼骑北线少有相交。”温明裳笑答道,“虽为苦寒之地,但亦可观行伍之风。燕州素来军政拆分,陛下纵然分了臣这个布政使过去也难插足铁骑军务,因着臣不通此道,去也无用。镇北将军曾言,铁骑只服真正的统帅,臣此时去……只会有与她的情意这一条牵连,无用。不若积攒两年,厚积方能薄发。”
咸诚帝听罢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如此也好。你母亲的事情,朕可以应下。只是此事多半要涉及你本族家事,实难插手。朕拟一道旨意交由你母亲,若是她肯接下,那朕便以天子之名叫你二人与柳氏从此各不相干。温卿觉得如何?”
这才是今夜温明裳最为关系的一事,听到此,她也算是真正放下了心。
“微臣谢陛下隆恩。”
咸诚帝任她叩首称谢,而后挥了挥手让影卫近前,道:“不早了。你来,送温少卿归家吧。”
影卫躬身应是,依旧压着嗓音道:“少卿大人,这边请。”
温明裳再拜过一回,这才跟着影卫离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