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
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洛清河让宗平绕了一圈,没把车停在显眼的地方,为的便是不让温诗尔看见她们这满身狼狈的模样。
太医已经给瞧过一回,但洛清河还是不放心,提早让人去找了程秋白过来。药堂此刻早已关了门,程秋白本该睡下了,谁成想云玦一阵急慌慌的敲门声,惹得江婶急忙开门,这才叫她只来得及披衣便上了马车。
“你们便不能少折腾些?”程秋白粗略看了眼温明裳手臂上的伤,没忍住摇头,“虽非利器,但行凶之人手法娴熟,皮肉之苦得受个八九日。”她拆了太医包扎的纱布,重新上了药,“太医署的碧露膏,倒是好东西……可惜用的是效用尚浅的那一批。”
温明裳抽了口气,道:“劳烦程姑娘走这一趟了。”
“我为你们俩走一趟也不是一两回了。”程秋白缠好了纱布,下颌微擡道,“手给我,既然走了这一趟,便顺带瞧瞧这些日子的方子可有效用。”
温明裳抿起唇将手伸了过去,药自然是有按时喝的,只是她自己也觉察不出效用。柳家给她喂的物什古怪得很,若是身子无病无灾,也未累着,这东西便像是蛰伏进了阴影的最深处,半点瞧不出踪迹。
好在程秋白搭在她脉上静了须臾,面色和缓着点头:“尚可,回头改几味药材再让药堂的小厮给你们送来。”
洛清河坐在边上,她身上的朝服也没换,眉眼在火烛下难得生了那么三两分的冷冽,倒是有些生人勿近的架势。
温明裳知道她约莫还是在想今夜的刺杀,诊脉既已结束,她本想着开口同洛清河谈谈此事,忽然听得对座的程秋白又道。
“清河,那日说的木石……”程秋白话刚出口,下意识看了眼温明裳。
洛清河蓦地回神,道:“什么?”
木石?温明裳自然觉察到了看过来的那束目光,她眼皮一跳,猜想说所谓木石大抵便是那一日对方说的那个引。
可当日程秋白明明说此物无名……
“查到一些眉目。”程秋白不免多看了她们两眼,继续往下说,“原先我说有三分像,便顺势去查了前朝医典。前朝倾覆,百载战乱,旧都更为人所焚。这些典册留至今日的不多,我看的也只是残篇。”
洛清河看了眼窗外的夜色,道:“便是叫木石吗?”
这个名字是温诗尔说的,但也是柳家人的叫法,究竟唤作什么犹未可知。也得先查明其物,才好说解法。
“有这么个叫法。”程秋白看向温明裳,医女皱起眉,想起了关于这东西的第一条记载,禁不住问,“温姑娘,你所言的柳家……府中可有前朝旧典。”
温明裳闻言思忖片刻,斟酌道:“柳家可溯前朝,有些典册传至今日并不奇怪,我曾入过两回府中藏书阁,但有关的书册皆是书文词章,倒是未见过医典。程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若是没有,才是应当。此物如何成药的方子,在新朝伊始便由太始帝下令被尽数毁去了。”程秋白皱起眉,目光深深,“残篇所记,木石之名由五物而来,不算名贵,却难成药,十不存一。它可和世间所有药石,不论医毒。简而言之,若是以此物害你这般体虚畏寒者,以寒毒融入其中再合适不过。可你活至今日也不过此症,这便对上了我为你解去寒症轻而易举的前兆。”
“如果只是这般,太始帝为何要毁?”洛清河轻轻嘶声,“秋白,单木石一物……”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程秋白道,“残篇未记单一物的效用,更不必谈何解……但那一日我取了温姑娘的血,从中倒是验出了一样旁的东西。”
“何物?”
“沉朱。”程秋白顿了片刻,低声道,“此物本是制麻沸散的药植之一,但现今已经用得少了。先代药王查验后,觉此物或可成瘾,便就此改了方子,直至今日,沉朱入药已是少数,便是畏此后患。寒症的毒不会有此物,医者治病几乎也不会开含此物的药方,至少你母亲的那张方子……没有。”
她没有直接点名,但话里的深意已清清楚楚。柳家不想杀温明裳,他们想要的是控制与利用。
那此等效用岂不正中下怀?
“但我尚且不知,木石之中是否有沉朱。”程秋白看向洛清河,直言道,“若能拿到真正的木石,摸清个中关窍便会容易许多。”
这事不好办。温明裳听到此叹了口气,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太始帝下令焚毁的方子,若是柳家真的还存着,这可称得上悖逆了……
屋外忽而传来敲门声,宗平压着声音,小声道:“主子,后门那头……那位夫人在候着呢。”
怎会这样快?温明裳略带狐疑地眨了下眼睛。按理来讲马车归来的时候不应被瞧见了才是……
洛清河向外应了声,她知道温诗尔手底下还有个高忱月,今夜的事情那位千户可谓清清楚楚。她起身过去推门,不忘跟程秋白说:“此事我让栖谣去查,秋白,你且先回去吧,改日若有进展再让人来便是。”
程秋白起身向她微微施礼,道:“我让你府上的人熬了个方子,佐以伤药能好得快些,记得用。”
宗平客气地送了程秋白出府,外头不知何时又在下雪,他没披氅衣,甫一出门还被冻得直搓手。
这会儿已是深夜,廊桥绵延过夏时的水塘,能瞧见灯烛于水面薄冰的倒影。
温明裳手上的伤不好乱动,洛清河便让人拿了衣裳过来帮她换。侯府里备着的衣裳在温诗尔被接回来之后就拿了回去,此刻她也只能先穿洛清河的常衣。
洛清河的动作太小心,她自己不知受过了多少伤,此时反而是束手束脚了起来。
温明裳偏头看了她片刻,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那个刺客不是真的想杀了我。”温明裳碰着她的鬓,低声道,“朝中人要杀我,此时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洛清河复上她的手背,她眉眼耷拉下来,宴上拿人的那种狠劲儿此刻才全数卸了下来,连带着声音都显得有些低沉,“沈宁舟是天子亲卫,不论是这些年宫中嫔妃无一所出,还是宫人皆垂目,全是天子授意所致。沈宁舟在一日,东湖在一日,这座宫墙便堪比铁壁铜墙。”
羽林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这场惊变看似可怖,实际上蹊跷的地方太多了。
“明面上要杀的一个是我,一个是长公主殿下。”温明裳仰头看她,“或许晋王去学宫当真只是传旨,但去的人绝不只有他,宫装便是佐证,这是早已备好的。工部的变故一出,陛下应当是立时便做了决断。”
“晗之姐姐那年太极殿外的长跪,便是对自己君父最大的忤逆。”洛清河食指轻抚过她眼角的红痣,微微叹气,“这是一个敲打,那个距离……即便瓷片当真刺中也不会危及性命。陛下在提醒她,这个大梁的天子始终是自己,不论往昔先帝如何宠爱,她始终就是公主。权柄自君父而来,便不要想着‘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