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目
这场雪下到深夜才堪堪算停。官道上积着一层雪,马蹄踏过碾起深深的折痕,满天阴云看不见半点月光。风还在刮,策马而过如刀凛冽,割得人脸颊生疼。
树木延伸出来的枝梢从肩膀的衣料上匆匆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侯府门前的灯笼在砖瓦上投下昏黄的烛影,踏雪喷播着热气,停下时还不忘来回踱步。
宗平闻声赶出来,错愕道:“主子怎得这个时候回来了?安丰里京城路途不短,即便踏雪乃良驹这也得……”
“无妨,事办完了自然回来了。”洛清河取了新亭跳下马,她穿得单薄,白日里走的时候氅衣给了温明裳,这么着急地夜里策马赶回来,外衫都给雪水濡湿了大半,叫人看着都觉得寒凉。
宗平紧追着她的步子往府里走,不忘招手让下人先去烧水来给自家主子更衣。
得亏老管家睡下了,不然瞧见这样折腾,定然是要多嘴管上一管的。
“栖谣呢?”洛清河边走边将箭袖解了,顺手从怀里摸出了鹰哨打了声呼哨让海东青回笼。
“在府里呢,主子要找她,我这就去唤。”宗平闻言放慢了步子,“只是主子,您还是先换身衣服吧,如今冷得紧,若是……”
洛清河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去叫她吧,今日那样急匆匆地送信过来,有些事今夜便说清楚为好。”
宗平“欸”了声,见着她急匆匆往内院走,忙不叠地又喊了声:“主子稍候!温大人在您院里!”
“嗯?”洛清河脚步一顿,侧身站定道,“现下吗?”
“是。”宗平点头,“酉时末来的,宫里那位的意思是既自家宅邸还需修缮,那便让大人在府上再叨扰两日,内阁批了红,走的也合乎章程,即便有人找麻烦也挑不出由头……黎叔怕主子回来见不着人,便先引着她去了您院里。”
“约莫半个时辰以前,让人去问过了,大人还未歇下,也不叫人侍候,黎叔劝过了,让她早些休息。”
“我知道了。”洛清河轻轻点头,看他一眼,“去叫栖谣吧。”
宗平应了是,转头绕过回廊消失在拐角里。
小廊的两侧挂着烛台,比府外要亮堂上许多,廊道被仔细擦拭过,不见半点湿痕。洛清河掀开回廊放下的竹帘,橘红的烛光透过帘子在她眉眼间投下细长的阴影轮廓。她穿过院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热气倏然间罩了满身。
桌上的烛火还未熄。
笔尖墨不知何时已经干透,只余下宣纸上晕染开的一点黑痕。女子的眉眼也被暖红的烛光勾勒得柔和,她伏在桌案前,手边还堆叠着写好的书文。
洛清河将新亭搁在了刀架上,缓步过去蹲在了坐榻边上。
案上的那页折子还没写完,但人确然是已经睡着了。她侧眸看了眼袅袅而上的安神香,想要伸手去碰温明裳的脸颊,却在咫尺间将手抽了回来。
茶盏犹温。
洛清河把手放在上头捂了一阵子,待到觉得暖些了才开口轻声唤道:“阿颜?”
温明裳眼睫颤了颤,她眉头微蹙,跟着那声轻唤慢慢睁眼,她眼里还满是迷蒙,见到咫尺之内的熟悉面容后才勉强清醒了些。
“几时了……”
“夜半都过了。”洛清河扶她坐直,指尖在她耳后轻轻剐蹭过,“怎得睡在此处?去榻上睡吧。”
她指尖虽暖了,但衣襟上的水迹仍是冰凉,脸颊甫一蹭过去还是给冻得一激灵。温明裳下意识抖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洛清河究竟说了什么。
这是当真困得狠了。洛清河不动声色地推开半分,将外袍脱了下来。案上还放着盛药的碗,程秋白给开的方子多有安神的药材,再加上屋里点着香,便是存了不让她多熬的意思。都这个时辰了,药效上来,可不就得困成这样?
“好了,旁的事明日再说。”洛清河探手过去把她抱起来往里屋走,她自个儿的屋子没什么旁的摆设,连被褥都显得过分整齐。温明裳被她放倒在榻上,模糊着伸手去拽她袖口。
洛清河没吭声,她伸出手,将被捂得温热的手掌贴在了温明裳颈侧,安抚般向上揉了揉她的耳垂。
温明裳眼皮发沉,适才趴着叫她肩颈酸疼,屋中虽点着安神香,但不知是否因着午后跟温诗尔的那番对谈,叫她有些不安。榻前的人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凛冽,但耳后那点熟悉的温度却叫人霎那间尽数松懈下来,她闭上眼将脸贴在松散的袖口,慢慢平缓了呼吸。
洛清河任由她拽着,内室的灯影昏暗,她今日下朝摘了束发的发环,赶回来的疾奔也让拿发带挽起的长发散了些下来。她撑着手臂低下头,唇贴着温明裳的眼睫轻轻蹭过。
屋外有人很轻地敲了下门。
洛清河擡头看了眼,又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挪开塞进被褥里。
风声敲打着重檐,经幡在黑夜里被卷上重楼,残破的末梢隐没在全然的昏暗中。
栖谣无声地站在回廊下,她仰头看着布帛被撕碎,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声响。她的出身注定了她有别于寻常的卫,她不是盾或者铠甲,而是一把握在洛家人手里的利剑。
“主子。”
“你信上说六扇门。”洛清河匆匆换了身衣裳,她仍旧穿的单薄,衣袂被卷得猎猎作响,“细说怎么回事。”
“一个猜测。”栖谣正色道,“即便是大内,也不会这样仓促来闯侯府,朝中若有人要见主子,也不必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人。”她将白日里在柳家的所见所闻连同着自己的猜测一并道出,待到一口气说完,顿了须臾又补了句。
“但以柳家看顾那个院子的人手来看,温夫人应当没有机会依凭自己接触到此等高手。除非……”
洛清河在其后接过话:“除非这个人为她办事的时间远在她带着阿颜回柳氏之前。”
“是。”栖谣收敛着目光,她站得笔直,半张脸藏在暗处,是潜藏的刃,“我让陵堂去查了近年内对得上此等轨迹的六扇门千户百户升调,但是没有一个是对得上的。但若不是她,我委实想不到还有谁有这样的胆子敢来侯府走这一遭。”
朝中人要找洛清河很容易,江湖人找洛清河没这个必要,那个黑衣人效忠的主子必定在某个时刻与洛清河有过牵扯。
而如今最好猜的一个人就是温诗尔。但这个猜想仍有破绽,那就是温诗尔既能驱策这样的高手,她又为何放任了柳家的种种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