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月(1 / 2)

山川月 苏弦_ 2623 字 5个月前

写月

黎辕给温明裳安排的是紧靠着洛清河那间院子边上的一方独院,侯府的布局相差不大,这样格出来的院子原本由各自的主子独居安置,可而今洛家人也就剩了两个,府中的许多院子便就此空置了下来。

有些被改做了堆放杂物和兵甲的仓库,还有些离得近的倒是还经常打理,用来待客。可惜这一年到头的,靖安府门前上门拜访的也是寥寥无几,即便有也是为公,断不可能在府中过夜。

说来这么些年,温明裳算是独一个被带进来的外人。

老管家眼毒,瞧出她跟自家小姐那点暧昧不明的牵连,却也没多问,只做好自己应做之事。他伺候了侯府几代人,自然明白什么是好,长安不是个能藏住事的地方,他对温明裳这个人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若要问洛清河带她回来这事上他是个什么态度,那大概也不过就是挺好二字。

终归也不是第一个。

舟车劳顿,屋里自然也给备好了热水供以梳洗。温明裳换了件衣衫,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瞧见下人点了熏香,将饭食摆在了桌案上。

“主子她出门了,说是晚些时候回来,叫大人用了饭后去休息片刻。”丫鬟弯身行礼,柔声细语道。

温明裳道了句谢。

她的确是累得有些狠了,大病初愈,又是这么连日奔波的,估计到时候等程秋白回来一瞧,能冷着脸把人骂到狗血淋头。

燃香安神,温明裳并不知晓侯府的这些香究竟是如何调的,明明是清苦的味道,却叫人陡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心。她在香与暖中睡得深沉,再睁眼已见暮色深深。

小院中的醒竹叮咚轻响。

温明裳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时瞥了眼铜壶滴漏。

酉时三刻。

院外守着的下人听到响动,探头过来看了眼,见她出了门,忙上前道:“大人。”

“你们主子回来了吗?”温明裳问了句。

“前脚刚回,这会儿在屋里呢。”她答道,“主子说了,大人醒了若是要寻她,直接过去便好。”

温明裳点了点头,谢绝了她要带路的意思。

两处院子挨着,过去也不过短短一段路。屋内点着灯,房门也虚掩着,小院里也没有人候着。侯府里丫鬟和小厮不多,多时只做清扫用,近侍很多时候便是随侍的人。

宗平还在安丰校场,明日才赶得回来,栖谣似乎也被打发去办事,而今不在府中。

温明裳倒是没多想,房门未紧闭,估摸着也没什么,轻敲了一下门后便径直推门而入。

“醒了?”洛清河似是刚换了身衣袍,闲暇时出行,自然不必武服箭袖的打扮,她难得换了身宽袍,但出于将门出身的习惯,里衣的袖口仍是半束着的。

温明裳刚想开口,目光却阒然间定在了她左手的小臂上。

那只手的袖口尚未束起,宽袖顺着手臂滑落至手肘,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陈年旧伤,而今仍叫人觉得触目惊心,自不必说当日该是何等凶险。温明裳眼睫轻颤了下,下意识收敛了目光。

她当然知道当将军的身上不可能不带点伤疤,洛清河看着温良,但她也是能披甲提刀的将军。许多人只记得她成名的那一战打的是城防守备,却忘了当年雁翎统帅尚是洛清影的时候,领前锋的就是洛清河。

更不论那年的雁翎血战。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雁翎统帅。

洛清河看着眼前突然止声的人,缓缓将袖口束了起来,疤痕被藏在了衣料下,就好像她们早已惯于独自忍受所有的苦痛。

“没休息好吗?”她故意岔开了话头,走到她跟前低下头,“还是身子有何处不适?”

温明裳摇摇头,心知她这是故意如此,只得顺着道:“没有。过午听人说你出了门,是有何事吗?”

“去老校场看了眼阿呈。”洛清河吹了灯烛,带着她往外走,“叫那小子帮忙办些事,加上禁军交接的杂务,耽搁了不少时间。”

禁军如今转了两回手又回到了她手里,京中不晓得多少人盯着这几万人,都在心里揣摩这队军士最终会落到何人手里。雁翎可以不涉朝政,禁军的统领可不行。

但洛家不论是洛清河还是世子洛清泽都对此闭口不言。

的确是让人头疼的烫手山芋。

温明裳心下盘算着,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撞上了洛清河的背。她吓了一跳,擡头刚想说话便被点了一下额头。

“邀你出门,可没叫你胡思乱想。”洛清河含笑道,她没束发冠,长发用发带简单地挽着,只余下襟口一贯垂着的一缕小辫,看上去更像个文人书客,“有些东西自有去处,多思伤神。既给了休憩的时间,那便不必去管。”

温明裳失笑,点头道:“好,那今夜便交由清河你带路了。”

兰禹节素来是排场盛大,玄武大街上挤满了人,坊市的灯彻夜不灭,好像要将整个夜空一并映得亮堂,连天上星月都要逊色三分。

往宫门的方向垒起了座漂亮的鳌山,站在高楼下能瞧见上头应时而燃的焰火,擡眸便是火树银花。

帝王都,天子脚下,繁盛如斯。

洛清河自己也有数年没在兰禹节时走上过长安的街头,她拉着温明裳的手,穿过长街小巷,绕到了护龙河的另一端。

她们夜里没用饭,便跟着百姓的人潮往下走,沿街有叫卖的小商贩,从金银卷到栗子糕,多是买了些合温明裳口味的。

途中还撞见了个熟人。

柳卫身边跟着个不晓得是哪一家的小姐,他在人群中瞥见温明裳,皱起眉似是欲言又止,但瞬息间瞥见温明裳身旁还跟着的洛清河登时就哑了火,悻悻地转身离去。

温明裳并不知道他是何时调回京中的,也没那个兴致打听,横竖过几日说不准还是个鱼死网破的局,现下见了也同陌路人没什么两样。

护龙河的这一端视野不佳,许多人瞧不见鳌山的三千明灯,兴致缺缺地往回走,街市上往来稀松,连带着商贩也跟着往那头挤。

“小哥。”洛清河叫住了其中一个,拿了些碎银子过去,“劳烦帮我拿个。”

温明裳闻声回头,以为她还要买些什么糕点吃食,连忙道:“侯……府上有钱也不必这样花,若是……”

话未说完,洛清河侧过身含笑睨着她,随着她的动作,原本被遮住的小摊才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这是个卖各式面具的摊子,多少小兽的图样,别致可爱。

“小狐貍?嗯?”洛清河手里捏着的正是适才叫那小哥拿来的,是个狐貍面具,赤红的色泽铺陈其上,栩栩如生。

这声狐貍叫的是谁自然是不必说,温明裳瞪了她一眼,道:“狐貍总好过平日里的铁面具,同黑乌鸦似的。”